Елена Афонина
目的地——未知

前言

最有趣的事情，往往始于计划结束的地方。

想知道如果你的导航仪是一块任性又爱开玩笑的水晶，你还能不能回家吗？

欢迎来到这样一个世界：平行世界通过水晶开启，而幸福散发着桃子酸奶的香气。

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科幻中篇小说，讲述巨魔巴克斯和他的人类朋友伊戈尔不可思议的冒险。他们原本只想去看海，结果却打开了一扇通往无限的传送门。

巴克斯是来自魔法谷的巨魔档案管理员，拥有随情绪变色的天鹅绒般皮肤和巨大的定位耳朵。他酷爱桃子酸奶、华夫蛋糕和新知识。他轻信、热情洋溢，完全坐不住。一块调皮的水晶意外地把他带到了伊戈尔位于莫斯科的公寓。

伊戈尔是一名普通的办公室职员，厌倦了灰暗的日常，渴望生活有所改变。他成为巴克斯忠实的朋友、保密者和那个很快习惯了生活变成一场无尽的拯救巨魔任务的人。

他们的每一次旅行都是一张单程票，目的地不可预测。

这本书献给所有喜欢善良幽默、科幻、不可思议的冒险，以及关于一次偶然相识如何改变整个人生的故事的人。也献给这样一个道理：即使在最疯狂的冒险中，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一个愿意伸出肩膀的朋友。因为真正的友谊没有边界——无论是地球的，还是星际的。

巴克斯，那个会

发光

的

在一个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世界里，只有被寂静刺穿的永恒群山，以及像无人需要的尘埃一样散落在黑色天鹅绒天空上的星星，居住着密林的巨魔。

他们像复活的岩石，长满了灰烬般的苔藓。他们粗糙而蓬乱的皮肤吸收着从山峰流下的雾气，并将它的凉意保存了数个世纪。他们以石头上的地衣和裂缝中生长的沉睡蘑菇为食，他们的语言像巨石的摩擦声——沉闷、缓慢，充满了拖长的停顿。他们活得久，动得少，思考得更少。

巴克斯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他来到世上时，身上没有覆盖着高贵的苔藓毛发，而是奇怪地光滑、赤裸，皮肤呈现出温暖的灰烬般的光泽。它像地下花朵的花瓣一样娇嫩，摸起来像天鹅绒。当他哭泣时，他的皮肤会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父母用困惑的、深色细长的眼睛看着他。他们给他起名叫巴克斯——来自一个古老的字，意思是“碎块”、“碎片”，因为他仿佛是从另一种未知的岩层上碎裂下来的。

巴克斯的童年安静而孤独。苔藓抓不住他的皮肤，雾气从上面滑落，不停留。他不能像同类那样，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吸收湿气和思绪。在别人觉得舒适的地方，他觉得冷，于是他蜷缩在洞穴深处温暖的石头旁取暖。他吃同样的食物，但对他来说，那像是无味的灰尘。然而，他却贪婪地收集偶尔沉积在岩架上的闪烁星尘，那东西尝起来是甜的。在一个食物单调的世界里，他却是杂食的。

但主要的奇迹不在这里。他的皮肤是魔法般的。它不仅仅是一层外壳，而是一个感知不可见之物的器官。触摸石头时，他感觉到的不是寒冷，而是过去地震的沉闷、沉睡的回声。还有……他能理解。他总是能理解。

有一次，当巨魔中最年长的德丹抱怨新苔藓长得多慢时，巴克斯听到的不只是刺耳的声音。他理解了那些话：“……以思念的速度生长……”但“思念”不是苔藓的事！那是一种感觉！巴克斯愣住了。他看着风在裂缝中歌唱——而风向他讲述了遥远的、平坦的、没有山的世界。他看着星星的闪烁——他的心智充满了柔和的、孤独的鸣响，一首关于冰之火焰的歌，持续了数百万年。他的皮肤捕捉到了隐藏在世间振动背后的意义。他理解石头、雾气和寂静的语言。但他自己的族人，他的父母，他却理解得最差。他们简单而沉重的思绪仿佛在他的感知中陷住了，丢失了。他们是最陌生的。

那件改变了一切的事，发生在流星之夜。

每隔一百年，这个世界的星星会从天幕上脱落，在上面划出银色的伤痕。密林的巨魔们走出洞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在他们石头般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关于运动、关于坠落、关于变化的模糊记忆。

巴克斯站在一旁。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在坠落时唱起了歌。它的歌既温柔又可怕——一个关于自由、关于飞翔、关于漫长旅途终结于群山怀抱的故事。巴克斯感到自己赤裸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从内部发出了光，回应着这呼唤。光很柔和，闪着磷光，像萤火虫一样。

然后他看到族人们转过身来看他。几十双深色的眼睛没有看着坠落的星星，而是看着他。他们的目光中没有赞叹，也没有恐惧。有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底的疏离。在这个最重要的夜晚，他比天上的景象更明亮。也更陌生。完全、无望地陌生。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对他们来说都比他们群体中这个发光的碎片更容易理解。

那一夜，巴克斯领悟了。这领悟像冰川泉水一样苦涩而清澈。他不属于这个寂静、苔藓和石头的世界。他的家不在这里。他的家在别处，那里有别的意义、别的声音、别的色彩。他生来就拥有一张能听见宇宙所有语言的皮肤。那么，宇宙在呼唤他。

他在黎明时分离开了，如果那能被称作黎明的话——当雾气短暂地变灰时。他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把甜美的星尘。他来到那安静呼唤的地方——一道裂缝，从那里传来的低语不像风的低语。那是陌生歌曲的片段、异世界花朵的气味、陌生战斗的回声。他的皮肤随着这些声音的节奏振动。

巴克斯闭上他那双像夜鸟一样巨大的眼睛，把手掌放在裂缝冰冷的边缘，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皮肤更明亮地闪了一下，回应着异世界的接近。他不是坠入深渊，而是坠入之间。世界之间。

他不再是碎块巴克斯。他成了探寻者巴克斯。他魔法般的皮肤，他在巨魔世界里的诅咒，如今成了他的指南针和钥匙。前方是无限的世界，充满了声音、色彩和词语。他相信，在其中一个世界里，他会找到他在雾山中如此缺乏的东西——不仅仅是理解，而是友谊。也许，还有那个会称他为“自己的”，而不是“碎片”的人。

淡紫色的光

辉与友谊协议

世界之间的旅行就像一场醒着的梦。巴克斯穿过色彩与声音的漩涡飞翔。行星从身旁飘过，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音乐：某处鼓声隆隆，某处水晶钟声叮当作响，而某处则弥漫着旋律般的寂静。他觉得自己像一片绒毛，迷失在宇宙的交响乐中，这既可怕又令人惊叹。

就在这万花筒之中，他注意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一颗熟透的李子和薰衣草颜色的行星，闪烁着阳光的光斑。从它那里散发出一种无忧无虑的、温暖的欢快，仿佛它一直在轻轻地笑着。这与他那雾蒙蒙的、无声的家形成了完全的对比。好奇心战胜了谨慎。巴克斯在脑海中向那片光辉伸去，水流轻轻地转动了他，把他直接带到了紫色的云层边。

他降落在一片蓬松的、有弹性的草丛中，像淡紫色的苔藓，每走一步都会闪闪发光。空气甜美而提神。而在田野上方，像一群巨大的熊蜂一样嗡嗡作响地飞着一些奇怪的物体。那是一些微小的、只比核桃大一点的闪亮装置，在身后留下彩虹般的痕迹。每一个里面，在透明的胶囊中，都坐着一个驾驶员。

这颗行星的居民原来很微小，是亮绿色的，仿佛是用翡翠玻璃雕刻出来的。他们巨大的黑眼睛带着无声的惊叹看着一切，头上颤动着细细的触角。他们立刻注意到了客人。一群小飞船嗡嗡地旋风般飞来，围绕着巴克斯排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圆形。

一个带有金色条纹的装置向前驶出。响起了悦耳但非常正式的声音：

——欢迎来到欢乐铃铛行星，在虹彩云层区！您抵达的目的是和平接触、交换图案还是改善景观？请标明您的意图，以便登记入册。

巴克斯被嗡嗡声震得有点发懵，小心地坐了下来，让自己显得小一些。

——我是巴克斯。我只是在旅行。而且……在寻找朋友，——他说，并不太指望他们能听懂。

作为回应，嗡嗡声变得更响，并带上了欢快的调子。小飞船沿着复杂的轨迹移动，显然在交换数据。

——朋友！——金条纹小飞船宣布。——这是绝佳的交流目标！您的数据与我们的不同，这让相遇更加有趣！建议您进行登记，并开始参观游览！

还没等巴克斯来得及说什么，几艘小飞船射出了细细的光束。它们像草叶一样挠着他的手臂。

——质地已记录：“令人愉快且不寻常”。温度正常。无威胁。状态：“朋友（试用版）”。请跟我们去相识中心，交换名字并享用点心！

就这样，巴克斯找到了他第一批外星朋友。冒险立刻开始了。

交换名字的仪式在一个活光构成的穹顶中举行。巴克斯被邀请对着一个针头大小的麦克风说出自己的名字。当他说出“巴克斯”时，所有绿色小人一起吱吱叫了起来，把记录输入了他们的设备。他们的名字简单而响亮：祖姆、弗利克、布利普。他们解释说，现在他的名字已被录入银河系“有趣声音”目录，并获得了“悦耳而善良”的评级。

点心原来是一朵五颜六色的花粉云，从上方落到他身上。巴克斯意外地打了个喷嚏，喷嚏产生的气流带走了花粉，在墙上把它摆成了一个奇特的图案。小人们欣喜若狂。他们立刻宣布这是“瞬间艺术”，并开始郑重地扫描这个图案，以便把它画在自己飞船的船身上。

最搞笑的事发生在巴克斯累了，躺在柔软的淡紫色斜坡上休息时。他不动而温暖的身躯，在小人们快速商议之后，被决定用作“临时休息和娱乐区”。他们开始全家全家地降落在他身上，铺开微观的野餐垫，自拍（他们相机的闪光像小蚊虫叮咬一样痒），甚至放起小风筝，风筝挂在他的耳朵上。巴克斯躺着，轻轻地笑着，不敢动，以免打扰这些小休息者。

他们邀请他参加“田野改善”，实际上是一场巨大的冰壶游戏。巴克斯吹着孢子绒毛做的大而轻的球，小人们在小飞船上努力把它们赶到苔藓上画好的圆圈里，每次成功的投掷都发出响亮而快乐的嗡嗡声。

巴克斯喜欢这里。这些绿色小人忙碌、快乐，而且无比友善。他们不断地改善、扫描、发明，并为最微小的成功而欢欣。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他们的友谊是欢乐的、喧闹的，而且……有点表面。他们赞叹他作为一个新的、不寻常的现象，问了他成千上万个关于他“功能”的问题，却从未问过他来自哪里，为什么有时看起来若有所思。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一场引人入胜的冒险——“大朋友巴克斯”而已。

当他明白该继续飞行时，他走到首领布利普面前。

——我需要走了。去寻找我的家。

小飞船难过地垂下了机头。

——寻找——这很重要。很遗憾。您让我们的区域更欢乐了。请收下这份纪念礼物。

有人递给他一颗微小的水晶，像一滴凝固的彩虹。

——这是共振器。如果您靠近友谊深沉而安静的地方，它会轻轻地发光。我们的仪器捕捉不到那种东西，但我们相信这样的地方存在。

向整群嗡嗡作响、闪闪发光的朋友挥手告别后，巴克斯在他们城市的边缘找到了一扇微弱的、摇曳着的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只是空气中一道裂缝，从那里飘来遥远雨水的气味。

他迈步走了进去，爪子里握着温暖的彩虹水晶。伟大旅程的第一站结束了。他获得了一些自信、许多可笑的回忆，以及一个坚定的认识：他寻找的不仅仅是欢乐，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而在那里，在接下来的世界里，这个“更大的东西”正在等着他。

石墨荒原与冷光

在欢乐铃铛行星那淡紫色的欢腾之后，巴克斯漂入的那片寂静显得格外深沉。他飞了不久，很快在世界的洪流中，一个微弱但清晰的闪烁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不是明亮的内烁，也不是柔和的流转，而是一种平稳的、钢铁般的辉光，像暮色中打磨过的金属。

巴克斯被好奇心驱使，朝它飞去。他落入的这个世界，是一片巨大的、毫无生机的平原，颜色如石墨和钢铁。脚下嘎吱作响的不是尘土，而是细如沙粒的金属碎屑。空气静止、无菌而寒冷，没有一丝气味。地平线上矗立着规整的几何结构——金字塔、立方体和圆柱体，与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没有树木，没有河流，没有任何上一颗行星那种蓬勃生命的迹象。只有寂静与秩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脚下轻微的震动。一种与其说听得见、不如说感觉得到的嗡鸣。巴克斯转过身，愣住了。

在平原上方，一个飞船无声地滑行着，离地面半米。它巨大如山丘，呈完美的杏仁形。它的表面绝对光滑，颜色如暗钢，而在最边缘处，冷峻而有节奏的蓝白色闪光不断掠过，仿佛一颗巨大的、无情的的心脏在跳动。这艘飞船以其严苛而令人恐惧的精确之美令人震撼。

从飞船上降下一道冰冷的、苍白的光柱，三具身影在其中凝固。这些生物比巴克斯高一倍，瘦削而修长。他们的皮肤泛着与这颗行星相同的石墨色调。头部按比例略大于身体，长着巨大的、杏仁形的、完全黑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光泽或表情。手臂很长，几乎垂到膝盖，手指纤细而多关节。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的目光沉重、审视，像压力一样。

巴克斯记着与绿色小人们友善相处的教训，胆怯地举起手做出问候的手势。

——你们好！我是巴克斯。我是旅行者。

生物们没有回答。其中一个以流畅的、几乎机械的动作伸出了手。他掌心亮起一个小小的全息屏幕，一道快速的扫描光束扫过巴克斯。他感到一阵不舒服的、冰冷的刺痛。

——生物来源物体，——一个声音响起。它扁平、合成，没有语调，不是从生物的嘴里发出，而是仿佛从周围的空气中传来。——不符合74-Г区任何已编目的形态。碳基和硅基水平异常。情感信号：检测到“好奇”、“紧张”。存在目的？

——我……我在寻找朋友，——巴克斯再次试图解释，但他的声音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显得微弱而不确定。

——“朋友”。术语不明。不导致流程优化的社会功能。情感联结。已认定低效。物体具有研究价值。

生物们交换了目光——巨大眼睛的一次快速、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这显然是一种交流方式。然后其中一个用手势指向飞船。意思很明确：“跟上”。

就在这时，巴克斯用粗布缝的口袋里（那是他在雾山中用树叶做的）有什么东西嘶嘶作响，变得滚烫。他一颤，把手伸了进去。是那颗彩虹水晶，布利普和他团队的礼物。但现在它不再闪耀着所有颜色。它发出一种平稳的、令人不安的红光，随着飞船上闪光的节奏脉动。红色——危险、警报、警告的颜色。那些快乐的小人给他的不是一件小玩意，而是一个真正的威胁探测器。

巴克斯的心狂跳起来。这些生物并不友善。他们不想结识他。他们想研究他。带走他。他想起了自己巨魔族人冰冷的眼睛，明白了——这是同一种疏离，只是被冰冷的智慧和科技放大了。

——不，——巴克斯坚定地说，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跟你们走。

——拒绝不是方程式中的变量，——那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生物们的长手臂同时向他伸来。从他们的手指上分离出小小的银色球体，漂浮在空气中，向他瞄准。

巴克斯转身就跑。他的脚陷进金属碎屑里。他听到身后绝对无声的滑行。回头一看，他看到那些生物不是在跑——他们平稳地悬浮在地面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而他们的飞船已经掉转方向，现在平行飞行，封锁了通往地平线的路。从飞船上射出的光柱照亮了巴克斯，以刺眼的冷光将他钉在原地。

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烧得通红的水晶。它烫着他的手掌，它的脉动与他疯狂的心跳同步。拿它怎么办？它是作为“真正的友谊”的礼物送给他的，但现在需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绿色小人们警告过，这颗水晶尚未被完全研究。

一个银色球体悬停在他脸前，伸出细线般的触须。本能比思想更快。巴克斯闭上眼睛，把水晶攥在拳头里，绝望地在面前一挥，就像驱赶一只纠缠不休的黄蜂。

水晶怒吼了。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能量的爆发。从中冲出的不是一道光束，而是一整道扭曲的、狂野的光波——同样是红色的，但混合了他自身恐惧的金色和遥远星辰的辉光。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干扰。光波击中球体，球体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化为尘埃。它穿过悬浮的生物，他们僵住了，仿佛他们完美的系统瞬间出了故障——他们的黑眼睛无序地闪烁，身体在奇怪的、不协调的痉挛中抽动。它滚到飞船边，飞船边缘平稳而有节奏的闪光变成了混乱的、抽搐的光之舞。一瞬间，完全的混沌降临了。

这一刻正是巴克斯需要的。他看到，在他身旁被能量爆发扭曲的现实织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通向这里的那道，而是另一道，从中飘出臭氧和湿润泥土的气味。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在最后一刻看到生物们正在恢复，而他们的飞船朝他转过来的不是光柱，而是一种类似正在变暗的吞噬之斑的东西。

裂缝合上了。

巴克斯摔在柔软、湿润的土壤上，落入某片森林完全的、蒙福的黑暗中。他躺着，大口喘气，汗湿的手掌攥着水晶。灼热消退了，红色辉光变成了微弱的、令人安心的光芒，像遥远星辰的光。他安全了，在这里所能达到的程度上。

他躺了很久，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叶穹顶。快乐的绿色小人们现在像一场遥远的、奇妙的梦。而来自石墨行星的冰冷、无情的生物给他上了第一堂严酷的课：宇宙中不仅有好奇而善良的，也有那些只把别人视为研究对象的。他对友谊和家的寻找突然获得了新的、令人不安的维度。而他唯一的武器和指南针，就是这颗小小的水晶，它能发出令人不安的红光，并能将他全部的恐惧倾泻而出。而借助这颗水晶进行的第一次传送试验，成功了。

巴克斯翻了个身，倾听着夜晚森林的声音——昆虫的鸣叫、树叶的沙沙声。这里很可怕，但不一样。这里有生命，而不是冰冷的算计。他闭上眼睛，仍然感觉到那些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他的皮肤因过度兴奋而发出蓝绿色的光。旅程继续着，但现在他知道了：不仅要善良，还要谨慎。并且要相信朋友们的提示，即使它们只是口袋里光芒的颜色。

低

语之梦与飞翔贝壳的森

林

巴克斯坠入的黑暗并不阴森，而是像温暖的毯子一样舒适。空气低沉地震动着生命的声音：鸣叫、嗡嗡、沙沙，以及远处如玻璃铃铛歌唱般悦耳的流转。他躺在厚厚的地毯般柔嫩的绿色苔藓上，那苔藓如此柔软而有弹性，仿佛他落在了一朵云上。抬起头，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森林中，但那是怎样的森林啊！

树木高耸入云，达数百米。它们的树干并不笔直；它们扭曲、缠绕、分枝，形成复杂的、像蕾丝一样的拱门和长廊。树皮闪烁着柔和的铜色、暗银色和温暖的赭石色。而代替树叶的，是从枝头垂下的长长的、细细的活光之带——发光的碧绿色、淡紫色和金色的丝线，在看不见的气流中轻轻摇曳，以柔和、魔幻的辉光照亮树冠下的空间。这不是日光，也不是夜晚，而是永恒的、舒适的黄昏。

生命在处处沸腾。空气中，在发光的丝带间穿梭飞舞着有翼的生物。它们很小，有巴克斯的手掌那么大，仿佛是用活生生的烟雾和闪烁做成的。它们的形态不断变化——时而鸟，时而蝴蝶，时而只是一团发光的亮片。每一个都发出自己的声音：一个像小小的铙钹一样叮当作响，另一个用细细的假声歌唱，第三个有节奏地咔嗒作响。它们一起创造出复杂、令人催眠的交响乐。

苔藓上，爬行着鳞片的生物，身后留下湿润的、闪烁的痕迹。它们像是蜥蜴和宝石的混合体。它们的背脊覆盖着反射光带的闪亮鳞片，它们不慌不忙地移动，带着哲学般的尊严，有时停下来，从最近的树枝上“喝”光，伸出细细的管状舌头。

而在更高处，在蜿蜒的树枝的高度，飘浮着真正的飞行蘑菇。它们的菌盖像微型降落伞，呈彩虹色，缓慢旋转，而细细的菌柄像触手一样扭动，捕捉气流。在它们旁边，优雅地从空气中蹬开，游动着章鱼软体动物。它们的身体光滑、珍珠般，触手不是用来游泳的——它们细而长，末端亮着不同颜色的小灯。这些小灯被它们布置在空气中，创造出短暂的、漂浮的图案，片刻后便消散了。它们似乎只是为了美丽而用光作画。

巴克斯愣住了，被迷住了。在石墨世界的冰冷虚空之后，这蓬勃的、安静的、歌唱的生命仿佛是治愈。他小心地站起来，苔藓在他脚下温柔地弹跳。他口袋里的水晶现在发出温暖的、金绿色的光芒，平静而安宁。没有红色。这里很安全。

他信步而行，只是观察着。他巨大的定位耳朵努力捕捉每一个声音。有翼的烟雾缠绕着他，研究着他，它们的触碰像轻柔的吹拂。一位鳞片智者从他脚下爬过，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巴克斯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请自来但被容忍的客人。

一个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只章鱼软体动物，比其他稍大，触手发出纯银色光芒，慢慢靠近了他。它没有画图案，只是漂浮着，它大大的、深色的、聪明的珠状眼睛仔细打量着巴克斯。然后它的一只发光触手慢慢伸出，轻轻碰了碰巴克斯的手掌。

在触碰的瞬间，巴克斯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画面。他看到自己坐在树脚下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但他看起来……不一样。平静。安宁。仿佛他属于这里。画面充满了安静的接纳感。

——你……在给我看？——巴克斯低声说。

软体动物在空中慢慢摇晃，大概意思是“是的”。然后它转身游走，回头看着，仿佛邀请他跟随。巴克斯被这场无声的对话所鼓舞，跟了上去。

章鱼把他带到一棵巨大的树前，树干上布满了深深的、盘旋的沟纹。在它的底部有一个入口，周围是活的、发光的蘑菇。里面宽敞而温暖。光通过木头上奇特的孔洞和地板上发光的苔藓透进来。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光滑的石头，上面栖息着几十只同样的软体动物——各种颜色和大小。这似乎是它们共同的聚集地，它们的家。

但主要的不是这个。在洞穴的墙上，直接在活木材上，流淌着一道梦境瀑布。

这不是水流，而是一幅持续的、流动的画卷，由柔和的光和难以察觉的、朦胧的画面组成。那里闪过这片森林在不同“时间”的画面：跳舞的灯火、鳞片生物庄严的游行、整群烟雾歌手的飞行。章鱼们似乎不仅能创造短暂的图案，还能把它们——它们的记忆、印象——记录在这活生生的树木组织中。这是它们的图书馆、它们的历史、它们的艺术。

巴克斯坐在地上，震惊不已。他的向导，那只银色章鱼，游到瀑布前，用触手碰了碰它。画面变了。现在在光流中，巴克斯看到了……绿色小人们的外星小飞船、淡紫色的田野，甚至石墨行星上那艘杏仁形飞船的冰冷轮廓。章鱼在给他看他自己旅程，仿佛森林以某种方式感知并记住了巴克斯从其他世界带来的振动。

然后画面又变了。章鱼给他看了森林的其他角落：黑暗、潮湿的密林，发光的丝带很少生长；一个深谷，从那里传来低沉的、非歌声的嗡鸣；最后，一片林间空地，上面长着一朵唯一的、无比古老而巨大的蘑菇。它的菌盖是哑光黑色的，布满金色纹路，从中发出一种安静的、强大的、几乎鸣响的振动。这朵蘑菇的画面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和……淡淡的忧伤。

银色软体动物放下了触手。它游到巴克斯身边，再次碰了碰他，这次传递了一个简单但清晰的思想形态：那朵黑色蘑菇的形象，巴克斯走向它的形象，以及这一行动重要性的感觉。森林通过它的使者请求他做某件事。

巴克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们给他看了他的历史，接纳了他。现在他想帮忙。章鱼指出了路——洞穴上方一个通向树冠蜿蜒路径深处的孔洞。

沿着树枝道路的旅行本身就是一场冒险。巴克斯在藤蔓构成的活桥攀爬，从一根巨大的树枝跳到另一根，而下方，在闪光的黄昏中，萤火虫和歌手们翩翩飞舞。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巨大的、呼吸着的机体的一部分。最后，他沿着树皮构成的天然螺旋坡道向下，进入森林更黑暗的部分，来到了那片林间空地。

巨型蘑菇亲眼所见更加雄伟。它像塔一样矗立，它的菌盖仿佛支撑着森林穹顶的最高处。上面的金色纹路暗淡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从它那里发出的不是之前画面中那种悦耳的振动，而是不均匀的、嘶哑的颤抖。在蘑菇的底部，巴克斯看到了问题所在。某种爬行的、暗淡的、像液态沥青一样的生物粘在根上。它并不具有攻击性，它……病了。而它的衰弱正在吸走蘑菇的力量，熄灭它的金色脉络。鳞片智者们绕开这片空地，有翼歌手们也不飞到这里来。森林不知道如何治愈它古老的守卫者，又不伤害已成为它一部分的寄生者。

巴克斯走近了些。他不懂治疗魔法。但他记得发光丝带、苔藓、与章鱼无声交流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的存在、他不同的起源，如何在这个世界中引起回响。他掏出了自己的水晶。它发出温暖的、平稳的光。巴克斯没有挥舞它。他只是坐在患病处前，把拿着水晶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试图传递他所感受到的：对森林收留的感激、对患病生物的同情、对和谐的希望。

他没有念咒语。他只是集中精神。他安静的、内在的辉光，被水晶柔和的光芒放大，从他身上波散开来。它不灼烧，也不净化。它充满。光笼罩了古老的蘑菇和它根部的黑暗生物。一瞬间，一切静止了。

然后蘑菇菌盖上的金色纹路以新的、平稳的力量闪亮了。而那个液态沥青的生物……开始变化。它黑色的物质从内部发出光来，泛起深沉的、天鹅绒般的紫色和蓝色流转。它从根上分离，变成更清晰的、水滴形的形态，柔和地脉动着，爬向阴影，不再是寄生者，而是森林中又一个崭新的、美丽的造物。从蘑菇发出的振动再次变得纯净而强大，是一首深沉安宁的歌。

巴克斯呼出一口气。他不是用力量治愈了疾病。他……重新充能、重新引导了能量，恢复了平衡。森林以一波安静的、包罗万象的喜悦回应了他。有翼的烟雾飞向他，合唱般鸣响。鳞片智者们爬进空地，它们的鳞片闪耀得更加明亮。而从树枝上，他的银色朋友章鱼下来了，碰了碰他的额头，在那里留下了一瞬间的画面：巴克斯在森林中央发光，是它不可分割的、被爱的一部分。

他在这里没有找到词语。他没有缔结任何联盟。但在这安静的帮助中，在这无声的理解中，他触碰到了某种远比简单友谊深刻得多的东西。那是灵魂的亲缘，是在存在本身层面上的交流。而这一点，正如巴克斯所领悟的，坐在如今闪耀的蘑菇守卫者下面，有时已经完全足够了。

无声的呼

唤

巴克斯留在了低语之梦的森林里。日子（如果可以把树上发光丝带闪得更亮一些的时期这样称呼的话）平静而从容地流淌着。他学会了理解章鱼软体动物的无声语言，捕捉它们交替出现的思维形象：邀请他分享从树干渗出的甜美汁液的餐食，警告银色花粉构成的细雨即将来临，以及从凝视记忆瀑布中新图案中获得的平静喜悦。

他很幸福。更确切地说，他本应幸福。这里接纳了他。这里他做了重要的事，治愈了古老的蘑菇。这里既没有冰冷的虚空，也没有阴郁的攻击性。只有美、和谐与安宁。他口袋里的水晶发出平稳的、温暖的、几乎昏昏欲睡的金色光芒，仿佛在咕噜着：“一切都好，你到家了。”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巴克斯，安静的、执着的，像远处碎玻璃的叮当声，你与其说是用耳朵、不如说是用牙齿感觉到的。

起初他以为，他只是不习惯这样的完美。在他故乡的雾山中，总是寒冷而寂静；在绿色小人的行星上——欢乐而忙碌；在石墨世界——可怕而无菌。而这里则是完美的中间。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完美。

他的定位耳朵，又大又薄，一天比一天不安。它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捕捉这个世界最细微的振动：蘑菇生长的嗡鸣、树根的低语、有翼生物之间的呼唤。而这一切都是……可预测的。旋律优美、漂亮，但像一首精心调校的交响乐，其中永远不会有走音的音符。没有惊喜。没有挑战。

他的皮肤，他灵魂的魔法气压计，也感到无聊。它捕捉森林的情绪——平静满足的波浪、对逝去一天的淡淡忧伤、对新一天安静的期待。但没有绿色小人们那种狂野大笑的迸发。没有让心脏狂跳的冰冷恐惧。甚至没有健康的恼怒或争论。只有无尽的、无所不在的认同。

他缺少声音。真正的、活生生的声音，专门对他说的。不是思维形象，不是音乐，不是可爱的咔嗒声。而是话语。问题。玩笑。抱怨。什么都行！这里的所有生物都直接交流，用灵魂，绕过了对言语的需要。而巴克斯，令他惊讶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想念语言的不完美。想念可以说一套、想一套。想念争论与和解。想念在“篝火”旁讲述的故事（虽然这里不点篝火），而不仅仅是在光流中展示的。

有一天，坐在梦境瀑布旁惯常的位置上，他观察着银色章鱼创造一个新图案——一个复杂的、旋转的光之曼陀罗。这很美。就在那一刻，巴克斯捕捉到自己的一个念头：“如果把这里的角度不做成四十五度，而是四十六度呢？就只是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伸出手，想用触手调整光束，但停住了。章鱼带着安静的惊讶看着他。这里不“看看会发生什么”。这里做正确的事。完美的事。与整体和谐的事。

正是在那时，巴克斯意识到了。他缺少混沌。正是那一点不可预测的火花，让生活成为生活，而不是一幅美丽的画。他需要冒险，不是作为生存的手段或帮助他人，而是作为目的本身。像呼吸一样。他需要那种他自己也只是模糊猜测的刺激，但他的直觉、他的皮肤和耳朵早已在这个世界完美调校的旋律中拼命寻找。

但怎么离开？没有传送门。没有缝隙，没有裂缝，没有扭曲。森林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自给自足，不愿放走它的客人。水晶沉默着，很满意。似乎巴克斯找到了天堂，却发现它对他而言是金笼子。

绝望中，他爬上了他能到达的最高的树枝，森林穹顶的最边缘，那里发光的丝带被稀疏的、活的、闪烁的水晶簇所取代。他坐下，把腿悬在温暖黄昏的深渊上，凝视着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的、天鹅绒紫色的“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永恒的、柔和的光辉。

就在那时，他决定不去找门。他决定呼唤。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那从内部啃噬他的东西。他把对争论、对笑中带泪、对荒谬的偶然、对大声的喧哗和安静的秘密的全部思念释放出来。他想象的不是完美的和谐，而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欢乐的、斑斓的、喧闹的、不可预测的狂欢。他把全部存在的力量、他魔法皮肤渴望新异振动的全部思念都倾注进这种感觉中。

他没有注意到，他自己内在的辉光，通常柔和而平稳，开始以不安的、明亮的光斑脉动。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绷得笔直，变成了完美的天线，开始以如此大的力量振动，以至于在丝绒般的空气中产生了圆圈。

他只是……呼唤。不是用话语，而是用他的全部内里。呼唤冒险。呼唤未知。呼唤那种他不知其名的刺激。

宇宙回应了。

不是在他正上方。在远处，森林深处，正是那个章鱼给他看过的、有低沉嗡鸣的深谷。从那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歌，不是沙沙，不是嗡鸣。那是刮擦声。短促、尖锐，仿佛两大块顽硬的金属在这个柔和声音的世界里短暂地触碰了彼此。伴随着刮擦声，振动来了——陌生的、棱角分明的，与森林的和谐不协调的。

银色章鱼突然出现在旁边，整个样子都表达出不安和疑问。巴克斯口袋里的水晶一颤，它的金色光辉变成了好奇的、警觉的碧绿色。

巴克斯睁开了眼睛。他的思念，他的呼唤，物质化了。不是以门的形式，而是以异常的形式。这个世界的完美图案中织入了一个异质的音符。而他知道，这不是石墨世界的威胁。这是别的东西。也许危险。也许惊人。肯定——是他想要的。

他从树枝上下来，看着他的软体动物朋友。

——我需要去那里，——他说，虽然知道他们不会懂他的话。但他发送了一个思维形象：他自己走向深谷，以及一种不可遏制的、贪婪的好奇心。

章鱼僵住了，触手垂了下来。它传回了回应形象：警告、黑暗、陌生的、带刺的能量。但巴克斯坚定不移。他再次发送感觉——不是轻率，而是准备。决心。

而森林，以其无尽的智慧，明白了。它的客人不是为永恒安宁而生的。他是旅人。而要继续前行，他需要一个跳板。这个跳板就是异常。

软体动物慢慢点了点头（它的身体上下摇晃），向前游去，指引通往密林深处的路，通往音乐停止、某种新事物开始的地方。

巴克斯跟了上去，他的心脏终于以那种模糊的、渴望的节奏跳动起来——期待的节奏。他不知道深谷中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的出口。他迈向那个巨大的、喧闹的、不完美的、疯狂有趣的世界的一步。

窗台世界

坠入深谷不像坠落，而像沉入浓稠、温暖的蜂蜜。从黑暗中传来的低沉嗡鸣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巴克斯，淹没了森林交响乐最后的流转。光——那种柔和的、永恒的丝带之光——消散了，被浓密的、天鹅绒般的漆黑所取代。他还没来得及害怕。这感觉奇怪地熟悉：和以前一样无声地滑过世界之间。只是这一次没有画面的漩涡。只有黏稠的、昏昏欲睡的虚空，在其中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仿佛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在温暖中醒来。一种温柔的、平稳的、抚慰的温暖，他从未感受过。在雾山中是永恒的寒冷，在其他行星上是人造气候或阴影的凉意。这温暖是活的，是慷慨的。它来自他正前方一片巨大的、平坦的、闪闪发光的空间。

巴克斯慢慢睁开眼睛。然后世界爆炸了。

首先是光。刺眼的、金色的、切割般的光。它迫使巴克斯眯起眼睛，喷了个鼻息。这是太阳。真正的、猛烈的、没有被巨树树冠过滤的太阳。它倾泻在周围的一切上，画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让空气中旋转的尘埃像微观钻石一样闪耀。

然后是颜色。不是柔和的铜色、碧绿色和紫色的流转。而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墙上亮蓝色的方块（带几何图案的壁纸）、桌上柠檬色的杯子、扔在椅子上的鲜红毛巾。颜色简单、大胆，彼此之间没有他习惯的那种和谐。这是色彩的混沌。

然后是声音。他的耳朵，还没恢复过来，一颤，像两个抛物面天线一样展开，捕捉每一声响动。远处某个地方，一个连续的、低沉的嗡鸣在闷响——像一只沉睡的金属野兽（这是冰箱在工作）。墙后有人有节奏地大声跺脚，传来断断续续的欢快、洗脑的音乐（邻居在做早操）。窗外鸟儿尖锐而快乐地叫着，窗下有什么巨大的、发臭的东西带着咆哮和轮胎摩擦沥青的声音驶过（卡车）。

巴克斯坐在一条狭窄、坚硬而温暖的条带上。这是窗台。它下面是一个奇怪的白色东西，带着旋转的把手（暖气片），它后面是一道神秘的透明障碍，障碍后面是那个狂野的新世界（窗户）。

他的皮肤，这个超敏感的器官，立刻混乱地做出了反应。因为震惊和不解，它闪成冰一样的淡蓝色。因为对太阳的好奇，它泛起温暖的金色纹路。因为对嗡鸣和咆哮的警觉，它布满紧张的银灰色涟漪。他像一个活的、呼吸的万花筒，坐在圆点图案窗帘的背景前。

然后一只苍蝇飞来了。

它很小，黑色的，凶恶的，而且响得难以置信。它在房间的寂静中（与森林相比的寂静）发出的嗡嗡声，听起来像电锯。苍蝇公事般地勘察了空间，注意到窗台上那个奇怪的、脉动的物体，断定这大概是什么非常有趣的东西。它以无耻的之字形径直朝巴克斯飞去，试图降落在他左耳定位器的最尖端。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那只耳朵，又薄又敏感，像被电击一样一抖，在根部卷成了紧紧的贝壳状。苍蝇愤愤地嗡嗡着飞走了，但立刻又对右耳发起了攻击。

巴克斯惊叫一声，挥舞双手，驱赶这个微小但执拗的侵略者。在这场混乱中，他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但抓住了边缘。他的皮肤在这一刻闪成纯粹的懊恼和困惑的亮橙色。他，黑暗寄生者的战胜者，古老蘑菇的治愈者，竟然被……一只飞虫攻击并逼退了！

苍蝇满足了好奇心（或者断定这个物体太活、太不舒服），以同样公事般的嗡嗡声飞向房间深处，飞向桌上被遗忘的杯子。

巴克斯喘过气来，揉着耳尖。肾上腺素渐渐退去，让位给那种他渴望的感觉——期待。这个世界……不可思议。它粗鲁、尖锐、气味难闻（空气充满了奇怪的化学和灰尘气味）。它不和谐、喧闹。但在这嗡鸣中，在这色彩的尖叫中，在这无耻的苍蝇中，正是那种生命——不完美的、不礼貌的，而是猛烈的、蛮横的、真实的。

他小心地把额头贴在窗玻璃的凉意上，向外望去。他的眼睛睁大了。下面，在混凝土和沥青的盒子里，移动着、闪耀着、鸣着笛、停着的“铁兽”——汽车。人行道上穿梭着穿着各种不可思议外壳的双足生物。高高的天空中，一只巨大无比的银色大鸟拖着白色尾迹飞过。

他口袋里的水晶终于醒了。它没有亮红色。没有发出安宁的金色光芒。它开始同时流转所有颜色，快速的、混乱的，就像几分钟前他自己的皮肤一样。这是完全困惑、震惊的兴趣和无限可能性的颜色。这个世界同时是一切：危险、坚硬，又无比迷人。而巴克斯，双手贴在玻璃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尖锐的、甜美的刺激战栗掠过他的脊背。

他如此绝望地呼唤的冒险，就从这里开始了。在一个普通莫斯科公寓、城市睡区的温暖窗台上。而他的第一个考验不是宇宙威胁，而是一只普通的家蝇。

伊戈

尔

当三楼一套两居室公寓的窗台上正上演着“巨魔对苍蝇”的跨物种冲突时，这套房子的合法拥有者——那个人类——的生活，正沿着它自己那条早已碾熟的轨道流淌。

伊戈尔坐在扶手椅上，盯着显示器。他是一家普通营销软件公司的普通程序员。屏幕上蜿蜒着代码——无尽的字符串，负责让“沙发侏儒”网店上那个“购买这堆彻头彻尾的破烂”按钮在鼠标悬停时从酸绿色变成毒橙色。

“杰作，”伊戈尔阴郁地想。“我全部的才华，我全部的青春，我所有关于创造人工智能、或者退而求其次创造一款牛逼游戏的梦想……全都浓缩在这个动画里了。我是‘加入购物车’界的毕加索。”

他长得挺顺眼，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颗被忘在冰箱里的西红柿，有点蔫了。细金属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身上穿着他标志性的“对抗灰暗的盔甲”——一件印着穿宇航服的腊肠犬在木星表面玩滑板的衬衫。桌子底下，裤脚下面露出袜子：一只印着戴护耳帽的猫，另一只印着披萨和仙人掌的图案。这是他无声的、纺织品上的反抗。

突然，他被代码折磨疲惫的大脑给了他一段内心对话：

大脑：够了。完蛋了。崩溃了。如果我现在再看到一行关于反馈表单数据验证的代码，我头骨里那颗按钮就会爆炸，从耳朵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CSS样式。

伊戈尔（心想）：但计划……

大脑：什么计划？！“熬到七点，堵车一小时，买‘俄罗斯传统’牌饺子当晚饭——天知道在哪儿做的——然后在电视前听着去屑洗发水广告睡着”的计划？这不是计划。这是一本互动式的昏迷入门指南！

伊戈尔：那你建议什么？

大脑：破坏。怠工。逃跑。就现在。说你……服务器出故障了。阑尾炎发作。或者你终于明白你真正的使命是在伏尔加格勒养狐猴。然后走。离开这里。

伊戈尔眨了眨眼。这……即使对他内心的声音来说，也意外地雄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生理上的牵引力。不是朝向冰箱，不是朝向沙发。而是朝向家。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家里等着他的是：寂静、一株名叫卡尔、有点落灰的仙人掌，以及通常晚上八点左右涌上来的存在主义忧伤。

“好吧，”他投降了。“我走。只是为了狐猴。”

他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子上飞出去。隔壁“格子间”（和伊戈尔工作的地方一样，是方方正正的玻璃房间）的同事玛丽娜惊讶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伊戈尔，着火了？

——更糟，——他阴郁地回答。——顿悟了。我意识到了维护按钮之人存在的虚无。我要去拯救狐猴。或者拯救我自己。还没确定。

没等回答，他把印着吃汉堡独角兽补丁的背包甩到肩上，大步走向电梯，感觉自己是个疯狂的叛逆者，尽管他只是提前一小时溜出去休自己合法的午休。

战士之路，被现实打断，开始了。

电梯。里面已经站着部门主管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一个西装看起来永远像刚从1985年冷冻舱里出来的人。

——索科洛夫？这么早去哪儿？——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问，用那种大概看基因突变的眼神扫着他的衬衫。

——去……上进修课，——伊戈尔脱口而出。——“神经网络及其在用户界面动态范式转变中的应用”。非常重要。

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在他的心理目录里也找不到“擅自离开神经网络课程”这一条。

——注意别影响转化率，——他嘟囔着走出电梯。

“会影响，”伊戈尔在心里保证。“我可能根本就不回来了。”

停车场。他的车，一辆银色外国车，车龄属于“精心保养尚有尊严”，停在一辆崭新的跨界车和一辆生锈的“九号”之间。伊戈尔捕捉到一个念头：他的车是他生活的完美隐喻：不算新鲜，但还能战斗；不是豪车，但也不是破车；所有功能都正常，但带不来快乐。他发动了引擎，引擎咳了一声，像一条疲惫的老狗一样突突响起来。

堵车。这是地狱。但是例行公事的地狱，可预测，因而更加令人忧伤。伊戈尔堵在里面，开着收音机，里面一个精神饱满的主持人正在讲“早晨激励自己的十种方法”。

——我现在就通过收音机亲自激励你，——伊戈尔嘟囔着，切换到音乐。播放着某种沉思的电子乐，与眼前无尽的车尾灯长龙完美和谐。

他看着窗外。人行道上生活喧嚣：人们匆匆赶路，一对情侣在笑，某个怪人牵着一条穿背心的雪貂。周围的世界沸腾着、冒着泡、散发着汽油味和售货亭炸土豆的香味，丑陋、鲜艳，而且……活着。而他被锁在一个铁盒子里，沿着柏油河慢慢漂向自己的洞穴。

“为什么？”大脑突然又哀嚎起来。“那里有什么？仙人掌卡尔想你了？”

但那种奇怪的、无法解释的牵引力没有消失。它像胸骨后面某种轻微的痒。仿佛家里等他的不是又一个“什么都没有”，而是某件他忘记了的、非常重要的事。某件能改变一切的事。

终于，从主路拐进他那个“睡城星系”的庭院迷宫后，他把车停在了自己的九层楼旁。楼和所有楼一样：预制板、有点剥落，阳台上堆满各种杂物。

伊戈尔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自己三楼公寓的窗户。窗户很普通。圆点图案的窗帘。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到家了，”他带着一丝讽刺想。“孤独与饺子的堡垒。你到底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向单元门，甚至没有怀疑，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在他的窗台上，在一汪阳光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完全不可思议的答案——对他所有关于旅行和鲜艳色彩未曾说出口的问题的答案。而他那灰暗的、可预测的、像堵车一样的人生，即将做出比那些在木星上玩滑板的腊肠犬更急的转弯。

一間公寓裡的太空漫遊

當伊戈爾還在堵車中，聽著關於哥斯大黎加鳳梨農場的播客時，他的公寓裡正展開一場規模大得多的探索。巴克斯從與蒼蠅和窗外刺眼太陽的震撼相遇中回過神來，從窗台上滑到了一個奇怪的、涼爽而光滑的表面上——鑲木地板。對於習慣了苔蘚、裸地或金屬碎屑的生物來說，這是前所未見的現象：堅硬的、由帶有神秘年輪圖案的完美木板拼成的，彷彿有人把巨大的石化蘑菇鋸開並鋪平了。

他那對大耳朵，雖然根部還緊緊捲成螺旋狀，但展開的、顫抖的耳尖捕捉著每一個聲音。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隻金屬小甲蟲，用單調的咔嗒聲吞噬著秒）。冰箱的嗡鳴（一個沉睡的冰之精靈，在夢中囈語）。插座裡充電器輕微的噼啪聲（一隻電蟋蟀）。

但最吸引他的是色彩和形狀。房間裡滿是器物。巴克斯帶著科學家般孩子氣的天真，開始了編目工作。

第一個擋在路上的是沙發。對巴克斯來說，這不是一件家具，而是一頭巨大的、矮胖的、披著深藍色皮毛、處於深度冬眠狀態的野獸。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戳了戳它。表面凹陷下去，但隨後又彈性地恢復了。野獸沒有反應。巴克斯爬了上去。這就像攀登一座溫暖的、天鵝絨般的山丘。山頂上躺著兩隻較小的野獸——靠墊。一隻披著格紋鱗片，另一隻披著條紋。巴克斯安頓在它們之間，感覺無比舒適，像個征服山峰的人一樣得意洋洋。他一時想，這會不會是當地薩滿進行神聖睡眠的地方？

一道閃光吸引了他的注意。架子上放著帶玻璃的相框，裡面是凝固的、扁平的人類。一個留著鬍子、戴著奇怪帽子的男人（伊戈爾的祖父在老照片裡）帶著嚴峻的不可阻擋的神情望著一旁。巴克斯湊近，鼻子貼在玻璃上。他的皮膚瞬間染上虔誠的淡紫色。他斷定這些是居所的守護神靈，被封在透明石頭裡守護安寧。他禮貌地對其中最嚴肅的一位點了點頭。

大衣櫃，深色的，散發著木材和別的東西的氣味（樟腦丸和舊羊毛）。門微微開著。巴克斯鼓起勇氣，擠了進去。織物的王國！像被擊敗的怪物皮毛一樣掛著的——襯衫、褲子。上面架子上，躺著捲成一圈的神秘生物——襪子。巴克斯驚嘆了一聲。一隻上面佈滿奇異的粉色大嘴鳥（火烈鳥）。另一隻滿是帶刺冠的黃色果實（鳳梨）。這是無可辯駁的證據：這個世界的主人是一位偉大的獵人和異域戰利品的收集者！巴克斯恭敬地摸了摸鳳梨襪。材質很柔軟。他出其不意地把它像小背心一樣套在一隻手上。挺好玩。口袋裡的水晶短促地閃了一下粉色，像在竊笑。

在窗台上，他降臨之處旁邊，一個陶罐裡坐著仙人掌卡爾。對在巨型飛行蘑菇中長大的巴克斯來說，這個生物既熟悉又令人不安地靜止。刺！明顯的戰鬥準備標誌。但它不飛、不唱、不爬。巴克斯小心地朝它吹了口氣。毫無反應。戳了戳（非常小心地）土壤。乾的。他那能感知生物狀態的魔法皮膚，察覺到一絲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無聊？口渴？巴克斯被同情心驅使，環顧四周。旁邊放著一個杯子，裡面有昨天剩下的茶。他費了很大力氣，饞得直舔嘴（茶聞起來很神奇——草藥和蜂蜜），用掌心舀了一點液體，倒在卡爾帶刺的根下。

——堅持住，帶刺的兄弟，——他低聲說。——我懂這是什麼感覺——坐在一個地方等待奇蹟。

書桌。這裡是神聖的混沌。紙張——捲軸。閃亮的金屬棒（筆）。還有主要器物——沉睡的扁平石頭（合上蓋子的筆記型電腦）。但旁邊躺著它的主宰——一個帶按鈕的小黑石頭（電視遙控器）。巴克斯按下了大紅色按鈕。沒反應。他又按了一次，這次用兩隻爪子。這時牆上一面巨大的黑鏡子活了過來（電視）。它閃出刺眼的藍光，嚇得巴克斯往後一縮，發出嘶嘶聲，皮膚上覆蓋了一層保護性的閃爍偽裝。鏡子上出現了數字「62」。它們燃燒著，冷漠而完美。巴克斯齜著牙（看起來與其說嚇人，不如說可愛），開始在遙控器上亂按一氣。數字變了：07、15、34。他著迷地愣住了。他在操控數字的魔法！他是數位符文的主宰！這甚至比打噴嚏噴花粉還酷。他舒服地坐好，背靠著光碟盒，開始儀式般地撥弄按鈕，在螢幕上創造出令人著迷的序列：05……89……12……他胸前的水晶同步地眨著不同顏色。

廚房帶來了最令人頭暈目眩的驚喜。冰之精靈（冰箱）的嗡鳴在召喚。巴克斯走過去，拉動弧形把手。門輕輕嘆息著打開了，將他籠罩在一團涼爽和奇怪氣味的雲中。裡面是霜和秩序。巴克斯往塑膠容器裡看了一眼。那裡躺著半透明的、彎曲的、帶著黑色小點眼睛的生物（去殼蝦）。它們像微小的、冷凍的粉色水精靈。巴克斯聞到海的氣味（即使是冷凍的），恭敬地蓋上了容器。他沒碰食物，但體面地通過了寒冷的考驗。

巴克斯在灰綠色陶瓷的水槽平原上探索時，不小心碰到了一個槓桿。伴隨著嘶嘶聲和轟鳴，水從它上面的小嘴裡噴湧而出！真正的、急速的、響亮的！巴克斯嚇得從水槽邊跳開，壓住了耳朵。但好奇心佔了上風。他把手伸到水流下。涼的！濕的！神奇的！他試圖抓住它，但水漏進了黑洞裡。他笑了，尖銳而響亮，皮膚泛起所有碧綠色調。他把水龍頭開得更大，在水槽裡製造了一場迷你海嘯，欣喜地看著碎屑和氣泡在漩渦中旋轉。

就在這時，當他濕漉漉、幸福地坐在水槽邊，腿懸在瀑布上方晃蕩時，外面傳來了鎖孔裡鑰匙的聲音。咔嗒聲比公寓寂靜中的雷鳴還響。

一切都凝固了。水繼續嘩嘩流。電視顯示著「23」。仙人掌卡爾默默吸收著意外的茶雨。而巴克斯，喉嚨因激動而發乾，耳朵對準門口，皮膚瞬間從歡快的藍色變成警覺的保護性灰綠色——與水槽琺瑯同色的偽裝——明白了：偉大的獵人、戰利品襪子的主宰、閃爍精靈的守護者，回到了他的巢穴。

第一次接触，或地上的

饺

子

伊戈尔跨过门槛，带着一种对宇宙尽了义务的感觉：他把晚饭带回了家。手里晃着一袋“西伯利亚，满满的爱”饺子，根据标签，它们产自莫斯科附近某个城市的工业区。他用脚踢了踢白色运动鞋，让它们在门口跳了一段随意的舞，然后光着脚啪嗒啪嗒地朝厨房走去。他的思绪被一个重要的选择占据着：现在就吃，还是先静静地坐一个小时，欣赏天花板。

他推开厨房的门。然后呆住了。

水龙头嘶嘶作响、咕嘟咕嘟地喷着水。水槽边上，像孩子坐在码头边一样把腿悬在水槽里，坐着一个……什么东西。

这个生物比一只大猫稍大一点，但说它像猫——那是一个字都不像。光秃秃的，有着奇怪的橄榄灰色天鹅绒般的皮肤。像小猫头鹰一样巨大的、温暖的琥珀色眼睛，带着同样无声的惊叹看着伊戈尔。而那对耳朵……这对耳朵！巨大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定位器，此刻转向他，僵住了，以最细微的颤抖抖动着。但最不可思议的是皮肤。它在流转。从明亮的碧绿色和祖母绿色光斑（对瀑布的狂喜）开始，在伊戈尔的注视下，它开始迅速变换色调。警觉的灰钢色波浪掠过其上，耳朵边缘闪出惊慌的猩红色光斑，与狂野好奇的黄色条纹交织在一起。它就像一个活的、呼吸的情绪屏幕，在最不恰当的时刻被逮住了。

——操……——伊戈尔开口，但话卡在喉咙里，被不信任的痉挛堵住了。

饺子袋从无力的手指中滑落，响亮地拍在油毡上，破了。几十个白色的、包得整整齐齐的、带着特有褶边的半月形饺子朝四面八方滚去，逃离这个诡异事件的中心。一个特别活泼的饺子蹦到伊戈尔脚边，停住了，仿佛在等待解释。

伊戈尔没有看饺子。他看着那个生物。生物看着伊戈尔。在只被没关的水龙头汩汩声和房间里时钟滴答声打破的寂静中，是一种绝对的、超现实的寂静。

伊戈尔的大脑，在代码bug处理方面训练有素，试图以文件形式输出逻辑链。

链条1：累了。幻觉。该睡觉了。但是……幻觉不应该有潮湿的气味（来自湿水槽），看起来也不应该如此……触觉上真实。

链条2：有人逃跑了。邻居化学家的转基因雪貂跑了。一则“丢失秃毛变色雪貂，找到者有赏”的告示听起来更不可信。

链条3：外星人。认真的？在他那栋预制板九层楼里？他是直接降落在我的窗台上的吗？

当伊戈尔的处理器卡住、翻找垃圾文件时，水槽上的生物动了。它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抬起一只像手的爪子……挥了挥。一个小小的、胆怯的动作。它的皮肤在这一刻呈现出尴尬的混合色：欢迎的桃色和愧疚的蓝色。

伊戈尔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幻觉不会挥手。它们不在乎。

——你……——伊戈尔沙哑地开口，清了清嗓子。——你……从哪儿来？

巴克斯听到声音（真实的声音——粗犷的、活生生的声音！），更加警觉了。他的耳朵向后折起，皮肤上覆满细密的保护性沙色涟漪，模仿着……窗台上旧油漆的质感？他听懂了话，捕捉到了语调——困惑、震惊，但没有攻击性。这已经算点什么了。

伊戈尔被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猛地向前一步去关水龙头。水声停了。这个突然的动作是个错误。

巴克斯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他没有扑向攻击，而是……溜了。从水槽——到桌子，路上碰倒了伊戈尔尝试画画失败留下的笔筒。画笔哗啦散落。从桌子——到椅背，轻如羽毛。对于这样奇怪的身体来说，他的动作异常优雅。他停在高处，缩成一团，准备逃跑，他的车灯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伊戈尔。

——嘿，嘿，冷静！——伊戈尔自动举起双手，像面对野兽一样展示空空的掌心。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我不会……我只是……饺子撒了。

他笨拙地朝厨房地上散落的半月形面粉制品挥了挥手。巴克斯跟着手势看过去。他的目光从伊戈尔滑到饺子上，又滑回来。好奇显然在与恐惧搏斗。他的一只耳朵定位器颤了一下，转向伊戈尔脚边躺着的“西伯利亚，满满的爱”。他侧腹的皮肤闪起好奇的黄绿色。

这时伊戈尔恍然大悟。这是……这是动物的恐慌。陌生的领地，一只巨大吵闹的灵长类。需要安抚。但怎么安抚？请他吃饺子？很难想象他的消化系统会怎样。

相反，伊戈尔非常缓慢地蹲了下来。他变小了，不那么有威胁性了。

——你看，——他尽可能温柔地轻声说。——我也住在这里。柜子里有菠萝袜子。那是我的。你是谁？

巴克斯看到巨人缩小并安静下来，稍微放松了些。他色彩中的尖锐恐惧被浓密的、研究性的绿色取代。他在椅背上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像杂技演员一样轻盈地跳回桌子，但离伊戈尔更远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躺着的一把茶匙上。他小心地用爪子——更确切地说是手——碰了碰它，然后拿起来……朝伊戈尔伸过去。不是作为武器，而是……好像在展示。或者在提议。他脸上（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是专注、严肃的表情。

伊戈尔忍不住笑了。这是一声短促的、紧张的笑，巴克斯抖了一下，但没有跑。

——怎么，提议和好？用勺子？——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勺柄。——谢谢。我有很多这样的。

巴克斯看着那只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拿走了闪亮的物体。接触建立了。通过中间人。他发出一个轻轻的、短促的声音——介于吱吱声和咕噜声之间。他的皮肤瞬间闪出满意的、温暖的橙色。

——哇，——伊戈尔低声说。——你真的像……心情一样，会发光。

他仍然蹲在散落的饺子中间。而他对面坐着的是他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生物。恐惧在退去，让位给震惊的、狂野的、痒痒的兴趣。他无聊的夜晚，他灰暗的生活，刚刚被一场无法解释的奇迹的烟火炸开了。而且不知怎的，看着那双巨大的、聪明的琥珀色眼睛，他明白：这个奇迹此刻吓得要死，而且完全无助。而它在他的公寓里。

——好吧，——伊戈尔沉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饺子、手里的勺子和厨房桌上的光秃秃外星人。——看来晚饭得推迟了。我们从名字开始吧。我是伊戈尔。而你……是谁？

伊戈尔蹲着，手里握着勺子，像一种荒谬的停战象征。他咳了一声，试着用新的、平静的语气说：

——那么，小家伙……你叫什么？要不叫托什卡？或者……咕噜？——他自己对第二个选项皱了皱眉。

这时桌上的生物挺直了身子。他的巨大耳朵平稳地展开，像天线一样调准到他的声音。他张开了嘴。

——我叫巴克斯，——清晰地传来，带着中央电视播音员般完美的发音。声音意外地悦耳，略高，但没有一丝低语或嘶嘶声。——而咕噜是谁？是坏的吗？

伊戈尔僵住了。他的大脑，刚刚才开始接受外星人的视觉形象，又遭受了新的、毁灭性的打击。载着最纯正俄语有意义词语的声波到达了他的耳朵，但在处理层面被阻断了。他几乎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烧毁的保险丝冒出了烟。

——什么……——他挤出来。

——我说，我叫巴克斯，——生物重复道，礼貌地，但已经带着一丝不耐烦，像一个不被听的孩子。——而你是伊戈尔。我记住了。

伊戈尔再也无法蹲着保持平衡，向后一仰，沉重地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油毡上，离压扁的饺子两厘米。

——你……会说话？——这是他大脑唯一能组织的问题。

——嗯，是啊，——巴克斯歪了歪头，他的大眼睛表达出真诚的困惑。——难道这里不这样吗？在那个发光丝带的森林里，大家不说话，但我们用形象互相理解。而这里……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就……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这不对吗？

他说得流畅，不打结，只是偶尔插入像“发光丝带的森林”这样奇怪的词组，仿佛这和“小区商店”一样平常。

伊戈尔坐在地上，背靠着洗碗机的门，慢慢摇着头。

——不，我是说，是的……我是说这里是这样，这是对的……但怎么做到的？你怎么会俄语？你可是……——他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找不到词。

——我知道很多声音，——巴克斯天真地解释，仿佛在说走路或打喷嚏的能力。——石头的声音、风的声音、来自其他地方的……其他生物的声音。你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它们在我脑子里拼成画面。我只是用你的声音重复那些画面。这很合逻辑吧？

“这很合逻辑。”这句话，由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赤裸巨魔带着孩子般的天真说出，彻底击溃了伊戈尔。他轻轻地、但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合逻辑。当然合逻辑。绝对。只是我，看来，落后于生活了。坐在这儿给按钮做动画，而宇宙早就在实践万语即时翻译了……通过谁？通过巨魔？从窗台上掉下来的巨魔？

——我没有掉下来，——巴克斯有点委屈。——我是抵达的。先是森林，然后是……裂缝和深谷。然后到了这里。在你那……透明墙边的扁平温暖的石头上面。而且那里飞着一个小小的、嗡嗡的、烦人的生物。

伊戈尔不笑了。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幻觉，不是动物。坐在他面前的是某个人。有名字，有故事，有敏感，有与苍蝇搏斗的经验。

——对不起，——伊戈尔说，仍然坐在地上。——我只是……我这辈子见过很多bug，但这样的……——他又挥了挥手，这次手势里包含了巴克斯、饺子和打开的冰箱。——这甚至不是bug。这是现实操作系统的某种彻底重装。我叫伊戈尔，是的。而你……巴克斯。你是巨魔？

——是的，——巴克斯点点头，显然满意终于建立了建设性对话。——来自雾山。但我在那里是……不正确的。所以我离开了。寻找……嗯，我不知道找什么。而现在，似乎找到了一个非常吵闹，但有趣的地方。

他从桌上跳下来，轻轻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绕过饺子，走近伊戈尔。现在他们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伊戈尔坐在地上，巴克斯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巴克斯用爪子戳了戳最近的饺子。

——这是……饺子。食物。更确切说，曾是食物。现在大概是脚垫了。

——饺子，——巴克斯认真地重复，品尝着这个词。——它……好吃吗？闻起来怪怪的。冷面团和……肉质的忧伤。

伊戈尔喷了个鼻息。

——你知道吗，巴克斯，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美食评论家。“肉质的忧伤”——说得太对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揉着发麻的背。——好吧。认识完成了。我是伊戈尔，地球人，程序员，这个洞穴和散落饺子的主人。你是巴克斯，来自雾山的巨魔，多语言者和水管研究员。提议停战和喝茶。因为说实话，我非常需要认真思考存在的意义。而茶在这种情况下有帮助。

巴克斯仔细地看着伊戈尔往水壶里倒水。

——茶……——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今天给了那个陶土沙漠里带刺的绿色守卫者一些。他很高兴。

伊戈尔已经习惯了奇怪的措辞，只是点点头，瞥了一眼窗台上的仙人掌。

——这么说，卡尔已经认识了。很好。那么可以说，你在这里几乎算自己人了。几乎。

他放好水壶，转过身。巴克斯坐在地上，收拢着爪子，带着无底的、纯净的好奇看着他。伊戈尔突然捕捉到一个念头：这个荒谬的、不可能的情况——是他多年来生活中第一件真正鲜活而激动人心的事。因此，关于平行世界、会说话的巨魔和饺子里的肉质忧伤的念头，已经不那么可怕了。反而……令人着迷。

水壶嘶嘶响了，伊戈尔被一种奇怪的、近乎仪式性的热情驱使，开始忙活起来。他拿出自己的杯子——简单的陶瓷杯，上面写着“Tea & Coffee”，然后想了想。他的目光滑过架子上落灰的节日餐具，那是祖母留下的：带金边的杯子和极其镂空的花碟。“不，”他想，“太浮夸了。会吓到他的。”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小巧但完美的圆点图案瓷杯，是他曾经在打折时一时冲动“总得有一件漂亮东西”买下的。他仔细洗净、擦干，带着近乎仪式的庄重把它放在自己杯子对面。

——给，——他说着，往小杯子里倒上温暖的、琥珀色的、带着佛手柑香气的茶。——你可能觉得奇怪，但我们这里就这样。茶、聊天……饼干。

他往盘子里倒了一堆普通的“周年纪念”黄油饼干。巴克斯坐在椅子上（他不得不在下面垫一个沙发靠垫才能够到桌子），带着无声的敬畏看着这场盛宴。他的耳朵，时而像折叠的花瓣，时而像雷达碟，平稳地转向盘子，捕捉着轻微的脆响和甜甜的香草味。

——饼——干——，——他屏息念道，把词拉长，仿佛这是一句咒语。——而茶……它是液态的、温暖的。像梦境森林里树干流出的发光汁液，但……有个性。

伊戈尔啜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巴克斯以难以置信的小心，像排雷工兵拆弹一样，把爪子伸向饼干。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舔了舔。他的眼睛圆了。

——它……会脆！——他带着孩子般的狂喜惊呼，咬了一口。他脸上绽放出整整一系列情感：惊讶、享受、沉思。

——而且甜！但不像星尘。这是……厚实的甜。地球的。我喜欢。

然后他够到自己的圆点杯子。他没有像伊戈尔那样喝。他用两只手小心地举起它，俯身在蒸汽上，吸入香气，然后小心地用舌头碰了碰滚烫的表面。他一颤，但没有退开。相反，他的耳朵折成了两个问号的形状。

——有意思，——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热的、微苦的……但之后留下甜甜的余味和内心的温暖。这像……像一个开头糟糕、结尾美好的故事。

伊戈尔差点被这个表述呛到。

——巴克斯，——他摇着头说。——你不仅是多语言者。你是美食界的诗人。我现在再也没法喝茶时不想到“开头糟糕、结尾美好”了。

他们坐在寂静中，只被轻轻的脆响打破。最初几分钟的紧张像热茶里的糖一样渐渐融化。伊戈尔感到胸口一种奇怪的、几乎疼痛的温暖。他害怕动，怕吓跑这个不可能的奇迹。怕它原来是梦或过度疲劳的幻觉。

——你说你去过其他……星球？——伊戈尔小心地问，掰开一块饼干。

巴克斯舔着手指上的碎屑，活跃起来。

——哦，是的！先是快速而欢乐的世界。那里住着绿色小人们，骑着闪亮嗡嗡的小虫子。他们什么都想测量、改进和玩乐。他们送了我一颗水晶。——他戳了戳自己奇怪短裤的口袋。——然后是一个寒冷而安静的世界，灰色的金属。那里住着高大的、沉默的生物，眼睛像黑色的湖泊。他们不说话的，而是……扫描。很不舒服。我逃跑了。然后是一片森林……——他的声音变轻了，更沉思了。——那里很美很安静。树木发光，生物不用语言交流，在空中展示画面。但是……那里缺少声音。真正的声音，像你的。

伊戈尔张着嘴听。他的大脑试图画出这些画面，但它们在习惯逻辑的冲击下崩塌了。绿色小人们？金属巨人？有心灵感应的森林？这像胡言乱语，但巴克斯讲述这些就像伊戈尔讲述去另一个城市的旅行一样简单。

——等等，——他打断道，感到一个问题已经在里面灼烧。——那你的……嗯，你的外表。你……会变色。还有耳朵……它们会动。这……这是怎么回事？

巴克斯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们。

——啊，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尴尬。——这就是我。在雾山里大家都是毛茸茸的灰色的，而我是光秃秃的、各种各样的。我的皮肤……它能感觉。感觉心情、声音，甚至意图。如果我害怕——它就显示出来。如果好奇——显示得不一样。而耳朵……——他动了动它们，它们从折叠的“信封”平稳地变成大张的“碟子”。——它们帮助听见。不只是大声的声音，还有安静的。另一个世界风的低语、你胸口心跳的跳动（现在跳得快，但平稳）、角落里那个小生物的嗡嗡声。

伊戈尔本能地看向角落，那里确实有只苍蝇缠在蛛网上，旁边一只蜘蛛在打盹。

——也就是说，——伊戈尔慢慢地说，试图在脑子里整理好，——你的耳朵就像超灵敏的麦克风和……天线？而皮肤是……活的心情屏幕和测谎仪二合一？

巴克斯想了想，把目光转向天花板。

——麦克风……天线……测谎仪……——他尝试着新词。——是的，大概吧。如果你用这些词指的是“帮助理解世界和他人的东西”。我只是从没想过用这么……硬的术语来思考它。

伊戈尔靠回椅背，脸上绽放出宽阔的、几乎疯狂的笑容。

——巴克斯，——他带着敬畏说。——你是一个行走的、会说话的未来小工具。只是……活的。有灵魂的。还爱饼干。

巴克斯没听懂“小工具”这个词，但捕捉到了语气中的赞叹。他的皮肤，此前一直流转着平静的、好奇的色调，突然闪出温暖的、害羞的粉色光芒，尤其是在耳朵周围，耳朵微微贴向头部。

——你……不害怕吗？——他轻声问。——因为我这样……不同和难以理解？

伊戈尔看着这个粉色的、害羞的生物，坐在圆点杯子旁，脸上沾着饼干屑，那双大而诚实的眼睛。

——你知道吗，巴克斯，——他真诚地说。——过去几年，我害怕的是一切多么单调和可预测。每天都像前一天。而现在……现在我不怕了。我感兴趣。说实话，我他妈太感兴趣了。

他从桌子对面伸出手，不是为了握手，只是把掌心放在巴克斯的杯子旁边。巴克斯看着这只巨大的、温暖的人类的手，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它的手背上。这不是世界的接触。这只是：一个友好的触碰。

就在这时，巴克斯口袋里一直沉默的水晶，发出了柔和的、平稳的、金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张桌子。光温暖、深沉，无比安宁。

——哦，——巴克斯低声说，透过布料看着那光芒。——它说这里……很好。

伊戈尔对警告危险或寻找友谊的水晶一无所知。但在这厨房半明半暗中的安静金光，在饼干屑和渐凉的茶之间，对他来说是他一生中最正确、最重要的信号。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坐在他的桌旁，这不可怕。这是最真实的奇迹。而且，似乎，是最好的冒险的开始。

柔

软毯子下的夜间守

望

窗外，夜色终于彻底掌权，把淡紫色的黄昏换成了浓密的、天鹅绒般的墨色被褥，上面缀着远方星辰这稀疏的别针。公寓里的寂静变得浓稠、舒适，只被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夜间电车偶尔的嗡鸣打破。

伊戈尔感到疲惫像沉重而温暖的浪潮一样压在他身上。眼皮灌了铅，思绪混乱，把代码行与飞行蘑菇和纯正俄语的对话缠绕在一起。但透过这种生理上的睡眠需求，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恐惧钻了出来。害怕早上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圆点杯子、沾着饼干屑，以及加倍的平庸回归，嘲笑他短暂的疯狂。

他看了看巴克斯。巴克斯蜷缩在沙发靠背上，但他那双映着夜灯光芒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很警觉。突然，巴克斯的耳朵平稳地转向伊戈尔，捕捉到的不是心跳的节奏，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振动——他疲惫寂静中一个不安的音符。

——你内在的声音变得……不平整了，——巴克斯轻声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柔和，略带神秘。——里面有沉重、温暖的睡眠音符，但在它们之上——是怀疑的尖锐、冰冷的寒冰。你害怕当你把自己叠起来进入夜间休息时，世界会改变？

伊戈尔因这表述的精确而一颤。

——是的，——他坦白道。——我怕你会消失。怕这一切……嗯，是一场梦。

——有意思，——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而我怕的是，如果你不及时把自己叠起来，你内在的光会暗淡，明天你会说些不那么有趣的话。我们俩都累了。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实验？——伊戈尔扬起眉毛。

——是的。一个关于现实恒常性的实验。我们俩都闭上眼睛，几个小时不观察世界。然后早上检查：我们是否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如果是——说明世界是坚固的。如果不是……——巴克斯停顿了一下，他的皮肤在黑暗中瞬间闪出欢快的橙色，——说明我们俩同时落入了一个非常奇怪而不可预测的梦。但那样至少我们在一起。

伊戈尔忍不住笑了。巨魔的逻辑无可辩驳。

——说定了，科学家。那我们来解决实际问题。你将在哪里……进行实验？我有一间带床的卧室。或者就是这个沙发。

他期待的是谦逊，但巴克斯以研究者的责任感对待这个问题。他跳下来，公事般地跟着伊戈尔进了卧室。

巴克斯在门口停下，印象深刻。浅色被子下的大床在他看来像一朵巨大的、凝固的云。

——这是你固定的折叠平台吗？——他恭敬地问。

——主要的，——伊戈尔点点头。

巴克斯走过去，用爪子按了按床垫。表面凹陷下去，然后温柔地把他的手推回来。

——它是活的？——他跳开，警觉起来，耳朵折成问号的形状。

——不是，只是被做成柔软的，——伊戈尔安慰他。

巴克斯克服了疑虑，跳上床。他陷进羽绒被里，因意外而轻哼了一声，然后摊开四肢，皮肤上掠过一阵极乐的碧绿色波浪。

——它……包裹着。很舒服。但是……——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伊戈尔。——但是它浸透了你的气息。你的梦、你孤独和热茶的气味。这是你私人的、神圣的地方。我，一个外人，不能占据它。这会破坏平衡。

伊戈尔被这种奇怪的敏感所感动，本想坚持，但巴克斯已经滑到地上，坚定地走回客厅，走向沙发。

——那这片领地是什么？——他指着沙发问。

——备用的。不那么隆重，但也行。

巴克斯仔细检查了对象：用爪子敲了敲靠垫，把鼻子埋进褶皱里，倾听弹簧的吱嘎声。

——确认：也柔软。有主人存在的气味，但更模糊、更遥远。有外来气味：饼干、灰尘和……忧伤？——他看着伊戈尔。——你经常在这里蜷缩吗？

——呃……有时候。当看电影看到很晚。

——明白了。那么，这是一个进行浅层、探索性蜷缩的地方。它适合我，——巴克斯以专家的样子总结道。——你去你的主要位置。我来占这个岗位。我会观察黑暗如何不吞噬房间。

伊戈尔投降了。他去了卧室，回来时带着一条小小的、舒适的毯子，上面装饰着鹿——某次久远旅行的遗产。

——拿着。别冻着。我们这里，不像你的雾山，晚上有时会凉。

巴克斯带着敬畏接过毯子，像接过一件威力无比的器物。他在沙发上安顿好，努力把自己裹起来，于是从鹿图案的织物山下只露出他的小脸、巨大的眼睛和像潜望镜一样竖着的耳尖。

——好了，哨兵上岗了，——他宣布，声音从毯子下听起来有点闷。

伊戈尔微笑着，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卧室门缝下透出的一丝微弱光线。

——晚安，巴克斯。

——晚安，伊戈尔。愿你的折叠质量高且恢复性强。而梦……愿它们比今天更不那么令人惊叹。

伊戈尔掩上门，但没有关紧。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倾听着。先是传来窸窣声——巴克斯显然在做最后的安顿。然后寂静降临，透过寂静开始钻出一个新的声音：轻轻的、有节奏的吹哨声，像一只即将沸腾的微型水壶。这是巴克斯的鼾声。不响，但异常安宁。

恐惧消散了，被这可笑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带走了。伊戈尔睡着了，心想，即使这是一场梦，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最细致、最友好的梦。那么，他只需享受它到最后。

而在沙发上，巴克斯被不习惯的柔软和冰箱的嗡鸣（他把它当成了沉睡家神的歌）催眠，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清醒。他的耳朵彻底放松，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落在枕头上。放在床头柜上旁边的水晶，发出平稳的、温暖的、金色的光，照亮了鹿毯的边缘。这光芒和他这个奇怪的、新的家一样安宁。他不需要急着去任何地方。实验才刚刚开始。

有

饼干和恐慌的星期六早

晨

伊戈尔的睡眠深沉而无形，像一朵云。但在它的边缘某处，隐约浮现着巨大的眼睛，响着悦耳的声音，说着“肉质的忧伤”和“恒常性实验”这些词。他像被推了一下似的猛地醒来。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不自然的、震耳欲聋的寂静。客厅里那有节奏的、茶壶般的吹哨声没有了。

伊戈尔的心像一块冰冷的疙瘩，掉进了胃里。

“梦。当然是梦，”他脑子里带着恶意的清晰闪过。他躺着，不敢动，听着时钟在虚空中滴答。然后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脚缠在床单里，他差点摔到地上，拼命挣脱织物的束缚。冲进客厅，他只看到沙发上一片揉皱的荒漠。鹿毯皱成一团，枕头上留着一个奇怪形状的凹痕，但巴克斯本人不见了。

恐慌，尖锐而酸涩，击打着他的太阳穴。他像陀螺一样原地转身，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厨房上。门微微开着。从那里传来……咔嚓声。那种轻轻的、但清晰的饼干咔嚓声。

伊戈尔冲了过去，路上踩到了那个倒霉的、已经干了的饺子——它像昨晚晚饭的地雷一样挡在他路上。他一滑，挥舞双臂保持平衡，冲进厨房门口，抓住门框。

展现在他面前的画面，值得昨天所有的恐慌和早上的心脏病发作。

厨房桌旁，那张垫着靠垫的椅子上，坐着巴克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早晨阳光，用温暖的金色洒满他，画出长长的影子。他盘腿坐着，带着哲学家的神情，从盘子里吃着最后一块“周年纪念”饼干。碎屑像星尘一样装饰着他的小脸。旁边放着一个空的圆点杯子。他听到了轰响，看到了冲进来的、气喘吁吁、眼睛疯狂的伊戈尔。

巴克斯停止咀嚼。他一只转向窗户的耳朵捕捉着早晨鸟儿的鸣叫，另一只对准伊戈尔。他慢慢咽下最后一块饼干，用沉着有礼的语气说：

——早上好，伊戈尔。你内在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受惊的鸟踩到什么东西上时的尖叫。你踩到什么扎人的东西了吗？

伊戈尔靠着门框，呻吟了一声。

——我……我踩到了饺子。但那不重要！你……你在这里！

——实验结果令人鼓舞，——巴克斯点点头，从盘子底部拿起最后一粒碎屑。——世界挺住了。我在这里。你也在。饺子……基本上在冰箱里，但有一个好像旅行去了。太阳在照耀。天气，根据窗外的振动来看，是精神的和不凶的。而今天，如果我正确解读了你昨天关于周期的讲述——是一个不需要强制去那个有按钮的地方的日子。

——星期六！——伊戈尔呼出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挺直肩膀。是的，今天是星期六！休息日！一整天在前面！而他……不是一个人。——是的，巴克斯，今天我们像鸟儿一样自由！

——鸟儿，——巴克斯若有所思地重复，看着窗外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它们很吵，但很快乐。那么自由的鸟儿……和自由的人与巨魔在这样一天做什么呢？

伊戈尔被鼓舞了，走到窗前，打开了通风窗。一股新鲜的、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春天泥土、混凝土和远处面包店的气味。

——它们散步！它们看世界！它们……——伊戈尔突然沉默了，慢慢转向巴克斯。他的目光滑过他光秃秃的、天鹅绒般的头、大耳朵、瘦小的肩膀。狂喜被实际的关心取代了。——它们……根据天气穿衣。

巴克斯看看自己，又看看伊戈尔穿着破旧T恤和格子睡裤的样子。

——穿衣？但我有我的……外壳。而你有你的。这还不够吗？

——你看，朋友，——伊戈尔坐到对面，摆出严肃的样子。——我们这里，在这个世界，出门去大地有规则。规则一：如果外面凉快且阳光明媚，需要保护……嗯，皮肤覆盖。以免晒……呃……过热。或者冻着耳朵。我们的耳朵，你知道，不是都像你的定位器那么耐寒。

巴克斯警觉地竖起耳朵，把它们变成两个完美的雷达。

——有意思。那么你的人类……对太阳和风很弱？嗯。那“穿衣”是什么意思？是像给自己穿上另一层、临时的皮肤吗？

——正是！只是不是皮肤，而是织物。漂亮的、舒适的、温暖的。我有……一层临时皮肤的收藏。尤其是袜子！——伊戈尔突然活跃起来，想起自己的宝库。——但你需要更……根本性的东西。比如一件毛衣。

——毛——衣，——巴克斯把词拆成音节念，像念咒语。——它……会妨碍耳朵吗？它们必须自由，才能倾听世界。

——我们会找到折中方案！——伊戈尔喊道，已经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也许高领的？或者小帽子？但那是以后。先吃早饭，不是干饼干组成的。然后……——他的眼睛燃起了冒险的火焰，——我们去侦察！去公园！那里有树、鸟、人、冰淇淋！你不是想看真正的生活吗？

巴克斯看着饼干屑、伊戈尔容光焕发的脸、在桌上跳跃的阳光光斑。他自己的心也以轻盈的、快乐的颤动回应了。

——树……我希望不是发光的？免得有不愉快的比较。

——最普通的！白桦、橡树。还有冰淇淋！它像一朵冰冷的、甜蜜的云，在嘴里融化。同意做实验吗？

巴克斯站起来，抖掉碎屑，挺直他小小的身躯。

——实验“人类世界中的星期六”接受。但首先我想看看临时皮肤的收藏。尤其是带图案的袜子。这么说来，这是穿在肢体上的艺术？天才！

伊戈尔笑着，把他的新朋友带向衣柜，那里等着他最疯狂的衬衫和袜子，它们终于要找到真正感激的观众了。窗外星期六闪耀着，前面是一整天的冒险，和一个连普通公园都该像科幻小说中的行星一样的生物一起。伊戈尔觉得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星期六。

“

背包

隐姓埋名

”

行

动

伊戈尔的衣柜原来是一座疯狂的宝库，巴克斯欣喜若狂。他坐在床上，看着伊戈尔像个着了魔的造型师一样，把一件比一件荒唐的衣物扔到床单上。

——这件——是用于无聊的隆重场合的，——伊戈尔展示了一件印着戴墨西哥宽边帽的企鹅的衬衫。

——这件——是用于向上司挑衅的，——下一件上面布满了许可协议的细小文字。

——而这件……这件只是因为我没法路过不买，——他虔诚地取出自己最爱的一件：亮翠绿色的，印着独角兽和雪人打扑克的图案。

巴克斯用手戳着这些布料，耳朵因兴奋而颤动。

——它们全都承载着信息！图画！故事！这比梦境瀑布还好！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都穿上？

——因为那样人们会回头看的，——伊戈尔叹了口气。——而今天我们不希望人们回头。那么，标准是：暖和的、长袖的，能遮住……嗯，一切。而且不是那种刺眼疯狂的。相对而言。

最终胜出的是一件深蓝色密集竖条纹的衬衫。它看起来几乎算是保守的，如果不算那些条纹凑近看其实是由微小的飞碟组成的话。巴克斯费劲地钻了进去，把头从领口伸出来，像乌龟钻进壳里一样，压根没想到要解扣子。袖子远远垂过他的爪子，不得不卷了好几圈。轮廓看起来很好笑：一个小小的秃毛生物穿着一件巨大的、松松垮垮的“临时皮肤”，只露出脚趾和巨大的、竖得尖尖的耳朵。

——穿临时皮肤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巴克斯哲学般地评论道，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它沙沙作响。而且隐藏了我的真实形态。我像一个……间谍！

——正是！——伊戈尔接话道。——现在——袜子！这是必须的。

他给了巴克斯一双自己最好的：一只上面画着热带雨林的树冠，另一只上面是带有章鱼的海洋深处。把袜子往脚上套时，巴克斯咯咯笑着：布料痒痒的。

然后轮到问题了。鞋子。伊戈尔所有的运动鞋和靴子对巴克斯来说都像船。

——要不就穿袜子？——巴克斯提议，用脚在镶木地板上蹭了蹭。

——外面很脏、很凉，而且满是某些人愚蠢行为留下的碎片，——伊戈尔摇了摇头。——不行。

——那如果……把四肢再裹一层临时皮肤呢？——巴克斯伸手去够留在地上的印着腊肠犬的袜子。

——恐怕那会引来更多问题。

头饰。这是一场灾难。任何帽子都会滑到眼睛上，任何鸭舌帽都会立刻飞掉，被他巨大而敏感的耳朵 slightest 的动作打落。印着独角兽的棒球帽戴在它们上面，像戴在两个弹弓上。护耳冬帽更是引起了巴克斯的恐慌：他断定这是一只被猎杀的战利品生物，拒绝戴上它。

——它们必须呼吸！——他抗议道，把耳朵贴在头上。——它们要听一切！如果我把它们关起来，我们会错过重要数据：鸟儿的歌唱、刹车的警告吱嘎声、风的八卦！

伊戈尔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他想象着这次散步：一个穿着松松垮垮衬衫、没穿鞋、耳朵像定位器一样竖着的小秃毛巨魔，吸引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目光。然后是人群、手机、博主、穿白大褂拿捕虫网的科学家……不。这不能允许。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旧的、磨损但可靠的、印着跳舞骷髅的背包上。主意瞬间成形，咔嗒一声。

——有办法了，——他阴郁地说。——“袋鼠”计划。

——袋——鼠？——巴克斯警觉起来。

——一种带育儿袋的大型跳跃动物。我们利用育儿袋的原理。你在里面。背包在外面。街道在周围。你透过微微拉开的拉链什么都看得见、听得见，但别人看不见你。

巴克斯走到放在地上的背包前，往里看了看。闻起来有旧笔记、苹果和冒险的味道。

——移动期间的牢房，——他得出结论，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兴趣。——但有视野。接受。这很合逻辑。但我怎么参与社交互动——点头、从拉链里挥手？

——社交互动减到最低，——伊戈尔保证。——你的任务是观察。现在——训练。

他们排练了一番。伊戈尔把背包背在胸前，这样巴克斯更容易探出头来。巴克斯爬了进去，安顿在伊戈尔扔到底部做缓冲的一双备用软袜子上。主要问题成了耳朵。如果拉上背包，它们就装不进去。经过五分钟的试错，诞生了最佳方案：背包顶部留一条微开的缝，巴克斯的耳朵伸在外面，但……伊戈尔拿起自己深色的薄围巾，像兜帽一样搭在背包背面。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家伙的背包里伸出两条深色围巾的末端。天才。

——听得见吗？——伊戈尔朝背包里喊道。

——你的心跳像击鼓！——传来一个闷闷的、狂喜的声音。——还能听见隔壁公寓有人在切洋葱在哭！听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伊戈尔嘟囔道。——但愿那真的是洋葱。我们去建功立业吧。

出门时，巴克斯坐在他的“运输舱”里，坚持要带上水晶。“以防万一，如果它感觉到不对劲就发光。”伊戈尔没有争辩。

就这样，在一个星期六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印着飞碟的条纹衬衫，胸前背着背包，深色围巾下伸出两个奇怪的、蠕动的小尖，走出了公寓。背包里坐着一个穿着热带图案袜子的外星巨魔，吃着一块藏起来的饼干，准备迎接他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在普通公园里的普通散步。而伊戈尔，感到胸前的重量，听到鼻子底下满意的咀嚼声，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孤独的怪人，而是一艘秘密的、无比重要的、极其可笑的宇宙飞船的指挥官，正朝着春天的城市航行。

与

沥青的第一次接

触

步行出门的主意看起来棒极了：不堵车、空气新鲜、巴克斯也安全。现实，一如既往地，做出了自己的调整。

伊戈尔刚关上公寓的门，在楼道里迈出第一步，他胸口围巾下面就传来一个闷闷的、但充满敬畏的低语：

——你的家……它向下延伸？还向上？而且由一模一样的石头洞穴组成？这里有多少你的同类？

——这不是洞穴，巴克斯，这是公寓。同类是邻居。而且，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小声点，——伊戈尔嘶嘶地说，环顾四周。

但堵住这无限惊叹的源头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出单元门，来到阳光下，就开始了。

院子。对伊戈尔来说——普通的院子：沥青、长椅、生锈的儿童滑梯、几辆车。对巴克斯来说——不可思议事件的舞台。

太阳和风。——“它不只是照耀！它温暖皮肤！还有风……它不只是吹，它携带着气味！甜的、苦的、油腻的、花香的……这就像用嗅觉来听！”——巴克斯从围巾下面探出鼻尖，贪婪地吸着空气。

单元门口一棵孤零零的白桦。——“它……它不从内部发光。也不用画面低语。它只是用叶子沙沙作响！像一百万个小绿色生物在为风鼓掌！简单而天才！”巴克斯的一只耳朵，不顾命令，不由自主地从围巾下钻了出来，转向那棵树，捕捉着沙沙声。

停着的一辆外国车。——“那这只沉睡的野兽是什么？它有玻璃眼睛和闪亮的皮毛！它闻起来有……疲惫和汽油味。它危险吗？”

——不，它只是在睡觉。它们大多数都在睡觉。只有当人坐进它们里面时，它们才会醒来。

——奇怪的生命周期，——巴克斯得出结论，显然对“野兽”的被动感到失望。

伊戈尔尽量走快，但胸前的重量和源源不断的评论拖慢了他。巴克斯已经不只是探头张望了——他在观察。他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眼睛，仿佛把周围整个空间都吸了进去。它们映照着天空、楼房和一只飞过的麻雀。它们因充溢他的感受而变得巨大。

街道。这是新的层次。人行道、人群、车流。

——注意！——巴克斯突然直接朝伊戈尔胸口吼道，让他一抖。——快速移动的、圆脚的彩色野兽！它们发出攻击性的声音，闻起来有怒火！建议增加距离！

——这……这只是汽车在行驶，巴克斯。我们这里有规则，它们按车道走。

——车道？像鱼那样？有趣的社会组织，——巴克斯若有所思地说，目不转睛地盯着车流。——而这些穿着彩色外壳的双足动物……它们全都不同！没有一个相似的！还有它们的思绪……我听不见，但我感觉到振动：匆忙、无聊、对太阳的喜悦……意图的杂音！

然后不可避免的事发生了。伊戈尔试图避开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笨拙地向旁边迈了一步。背包的拉链被拉开了一点。从黑暗的空间里，就在伊戈尔胸口的高度，像潜艇的潜望镜一样，冒出了巴克斯的头。他光秃秃的、天鹅绒般的头顶和两只巨大的、一动不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位有教养的老太太牵着的一条巨大的黄狗。

狗察觉到了未知之物，停下来，把鼻子伸向背包。老太太拉了拉狗绳。

——你怎么，沙里克，闻别人的包？不文明！

巴克斯与狗的目光相遇，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滑回背包深处，像蜗牛缩回壳里。拉链拉上了。

——你那里是什么？——老太太问伊戈尔。

——猫！——伊戈尔脱口而出，脸红了。——我……背包里有只猫。什么都怕。残疾，社恐。带出来散步适应一下。

——哦，——老太太怀疑地拖长声音，看着围巾下伸出的、此刻正微微颤抖的尖端。——长着兔子耳朵的猫。现在流行。好吧，祝你们好运。

她走后，背包里传来委屈的低语：

——我不是猫。也不是残疾。我是巨魔。而那只毛茸茸的野兽是……威严的。但气味很大。

——对不起，——伊戈尔低声回答，加快了脚步。——那是行动代号。坚持住，快到了。

他们接近了公园。空气变了——尾气少了，湿润泥土和嫩芽的气味多了。巴克斯忘了害怕，又探出了眼睛。他的耳朵，为了保密被他压住藏了起来，现在却背叛般地颤动着，捕捉着新的声音景观：孩子的笑声、球拍打沥青的声音、远处音箱里的音乐。

——伊戈尔，——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如此纯净、不掺假的喜悦，让伊戈尔的心咯噔了一下。——这就是那种“刺激”，对吧？这种生活的嗡鸣，一切都混在一起：好的、响的、奇怪的、有气味的？这甚至比淡紫色的世界还好。因为这是……真实的。

伊戈尔低头看着自己背包缝隙里那两只巨大的、闪耀的眼睛，它们看着世界，像孩子看着新年枞树。

——是的，巴克斯，——他笑了。——好像就是这个。而且你知道吗？在这种背景下，冰淇淋会更好吃。坚持住，指挥官，我们要进入开阔地带了！

穿运

动鞋的阳光巨

魔

他们走进的那座商务中心，对伊戈尔来说是熟悉的地方——玻璃、混凝土、闪亮的橱窗，以及美食广场飘来的咖啡和饼干的气味。对巴克斯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令人震惊的洞穴景观。他从围巾下探出的眼睛，从一个店铺飞向另一个店铺。

——这里一切都……这么闪亮！闻起来……是化学清洁剂和希望的味道！——他低声说，爪子抓住拉链。——而这些扁平的、发光的盒子（广告屏幕）……它们在展示梦吗？哦，你看，那里有个巨大的三明治在天上飞！

——这是广告，巴克斯。它不飞。别信，——伊戈尔悲哀地低声回答，挤向电梯。他的目标很明确：三楼的童装部。那里一定有合适的尺码。

上楼后，他们沉浸在一个明亮色彩和小人台的世界里。伊戈尔感觉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他可是亮袜子专家！），行动迅速而果断。他的目光落在一排鞋子上。儿童白色运动鞋。简单的、经典的、“5-6岁”尺码。他像工兵拿起地雷一样拿起鞋盒。

——现在，巴克斯，你要面临“封闭肢体”的考验。坚持住。

他找到一排衣服。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件柔软的、温暖的、阳光黄色的毛衣，带高领。完美！能遮住脖子，耳朵可以轻松穿过那些……总之，想办法。尺码“6岁”给了希望。

伊戈尔手里拿着鞋盒和毛衣，像一个带着走私品的间谍，走向试衣间。试衣间的帘子成了他们的临时掩体。

伊戈尔把巴克斯放在长凳上，拉开背包。巴克斯爬出来，伸了个懒腰，立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哇！——他惊呼。——它们很多！而且全都是——我！这是增殖魔法吗？你确定之后我们能重新合回一个吗？

——确定，——伊戈尔保证道，从巴克斯身上脱下那件松松垮垮的飞碟衬衫。——现在——最重要的。鞋子。

穿运动鞋的过程，就像试图给一只活的、非常好奇的刺猬穿鞋。巴克斯时而蜷起脚趾，时而想闻鞋带，时而抬起脚看鞋底。但最终，经过一番小搏斗和巴克斯的哲学评论（“有意思，这层脚上的皮会不会让我失去与大地的联系？”），白色运动鞋在他脚上就位了。它们穿着正合适。

——现在站起来，——伊戈尔命令道。

巴克斯小心地从长凳上滑下来，站在坚硬的鞋底上。他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他脸上露出极度专注的表情。

——奇怪……——他说。——大地变得……更远了。也没那么多纹理了。但走路……很舒服！我好像变高了！一点点。

然后轮到黄色毛衣了。伊戈尔帮他把头穿过领口。面料柔软，触感舒适。当布料贴住他的身体、没有像袋子一样晃荡时，巴克斯僵住了。

——哦……——这是他唯一能呼出的。——它……拥抱着。而且暖和。像一块永久的阳光。那耳朵藏哪里？

他们找到了解决方案：伊戈尔干脆把领子拉高，于是巴克斯的耳朵从柔软的黄色领卷下伸出来，像两个尖尖的雷达塔立在太阳圆盘的背景上。看起来可爱得不像话，还有点滑稽。

巴克斯转向镜子。他僵住了。倒影中看着他的不是一个光秃秃的外星巨魔，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运动鞋和亮黄色毛衣的生物。几乎……像一个非常奇怪但穿着衣服的孩子。

——我……我看起来像本地人，——他敬畏地低声说。——我伪装成了你世界的居民！行动成功！

伊戈尔不得不承认。穿着这身装备，巴克斯当然还是会引人注意，但已经不再是一个明显的“外星人”，而更像一个“非常有创意的牵着的宠物”或者“穿着非常先进服装参加比赛的孩子”。这是进步。

伊戈尔努力保持镇定，抱着巴克斯（巴克斯还不敢穿着运动鞋在店里走）走向收银台。收银员，一个五十来岁、眼神疲惫的女人，伸手来接东西。

——把东西放上来，——她单调地说，看着运动鞋和毛衣。

伊戈尔把东西放在传送带上。这时，坐在他手臂上的巴克斯弯下腰，仔细端详条形码扫描器。

——哦！——他忍不住说。——它吃掉条纹时会发出胜利的声音！“嘀——！”像店里一个小小的、饥饿的精灵！

收银员慢慢从传送带抬起眼睛看向巴克斯。她的目光滑过他光秃秃的头、巨大的眼睛和从黄色领口伸出的耳朵。她眨了眨眼。两下。然后她的目光与伊戈尔相遇——充满了无声的哀求和对逃跑的准备。

一个世纪过去了。收银员按下扫描器，响起了那声“嘀——”。她叹了口气，仿佛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千次叹息。

——您这个……孩子挺有意思，——她终于说，扫着毛衣。

——谢谢，——伊戈尔嘶哑地说。——他……爱好……戏剧化妆。还有仿生假肢。给耳朵用的。

——明白了，——收银员毫无惊讶之色地说，递过小票。——祝你们今天愉快。还有……化妆顺利。

他们出了商店，伊戈尔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试图安抚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很平静，——巴克斯指出，已经又坐在背包里了，但现在是穿着他的新黄色毛衣，从围巾下探出头来。——也许她内在的声音已经习惯了奇怪的东西。或者她以为这是一个新玩具。她喜欢我吗？

——你没把她吓死，——伊戈尔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是最高评价。继续走。现在你正式装备好了，可以在地球春天的条件下生存了。

巴克斯在运输舱里安顿得更舒服了，抚摸着毛衣柔软的面料。他感觉自己不只是乘客。他感觉自己……是自己人。几乎。穿着白色运动鞋，稳稳地站在背包底部。而这其中有一种独特的魔法。

第一个冰淇淋，或幸福的冰云

香草和烤华夫饼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像世界上最甜蜜的指令。公园前的小咖啡馆小巧、舒适，伊戈尔感觉自己是一场文化交流秘密行动的参与者，买了两个经典的按重量卖的蛋筒冰淇淋，装在脆脆的华夫筒里。巴克斯屏住呼吸，从围巾下观察着这个过程：一个雪白的冰球落在金色的华夫饼上，上面撒上巧克力碎屑。

——它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行星，坐落在一个可食用的天文台里，——巴克斯低声说，声音因迫不及待而颤抖。

他们走进公园，经过喧闹的儿童游乐场，在老枫树的树荫下找到一张僻静的长椅，面朝池塘。伊戈尔取下背包，拉开拉链，巴克斯穿着他阳光黄色的毛衣，像个熟透的果子一样滚了出来。他在长椅上坐好，盘起穿着新白色运动鞋的腿，恭敬地从伊戈尔手中接过自己的锥形杯。

巴克斯把鼻子埋进冰淇淋里。

——它闻起来有……冷牛奶的味道，还有我不曾拥有过的童年，——他断定。然后小心地舔了一下。

他的反应是瞬间的、戏剧性的。他整个身体一颤。巨大的眼睛简直变得宇宙般大。

——它会咬人！——他惊呼，把头缩回来。——但……不疼！这是顽皮的咬！冰冷的起泡的咬！然后……——他又舔了一下，这次更大胆了。——它变成甜蜜的云！它融化，从内部用温暖填满一切，尽管外面是冰冷的！这是悖论！这是天才！

伊戈尔勉强忍住笑，开始吃自己的冰淇淋。

——是的，巴克斯，这叫做“甜蜜的对比”。主要是别急，不然喉咙会被冰疼。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

但巴克斯是狂喜的俘虏。他吃的样子，仿佛在解读最复杂的自然现象：转着华夫筒一圈圈地舔。他从黄色领口伸出的耳朵呈现出最奇特的形状：时而转向叽叽喳喳的麻雀，仿佛与它们分享发现；时而贴紧，专注于味道。

——华夫外壳！——他宣布，咬了一口杯子的边缘。——它咔嚓响的方式和饼干不同！更……建筑性！它保持形状，直到被吃掉！这是冰云的可食用堡垒！

——你知道吗，伊戈尔，——巴克斯说，把一滴冰淇淋抹到脸颊上（他立刻用专业的表情舔掉了它）。——在绿色小人的行星上，有一种会闪烁的花粉。但它只是漂亮。而这个……这是同时给所有感官的一整场事件。它又冷、又甜、又脆、又融化。它像……像嘴里一段短暂的、非常幸福的生命。

——你又成诗人了，——伊戈尔笑了。——我现在每次吃冰淇淋都会想到这个。“嘴里短暂幸福的生命”。史诗级。

这时，一只狗从他们的长椅旁跑过，一只扎着蝴蝶结的贵宾犬，大声吠叫。巴克斯吓得差点掉了冰淇淋，但及时把杯子按在胸前。

——吵闹的卷毛守卫！——他嘶嘶地说，眼睛跟着狗。——它在保护自己的族群吗？

——不，它只是高兴散步，——伊戈尔安慰道。——和我们一样。只是它吠叫，而我们……吃冰淇淋。

紧张消退了。巴克斯再次沉浸在他的甜点里。他注意到冰淇淋开始融化，顺着杯壁流下来。

——它投降了！——他高兴地宣布。——进入液态甜蜜阶段！需要紧急消除泄漏！

他开始舔杯子，如此投入，仿佛马上就要把它整个吞下去。

伊戈尔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温暖、平静的喜悦。他看着这个奇怪的、光秃秃的、大眼睛的朋友，穿着滑稽的黄色毛衣，像对抗宇宙最大奇迹一样对抗着融化的冰淇淋。这很美。比他无聊幻想中的任何旅行都好得多。因为这是真实的。

——你看，——伊戈尔轻声说，指着池塘，那里鸭子们正在吵闹地折腾。——当地动物群——鸭子。吵闹、贪吃、永远不满。

巴克斯，脸上沾满冰淇淋，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耳朵转向池塘，捕捉着嘎嘎声和溅水声。

——它们在争论领地？还是在分……它们在分什么？

——一切能吃的东西。面包、小圆面包、粗心游客的薯片。

——嗯，——巴克斯点点头，像一个做笔记的科学家。——那么，这里也有自己的等级制度和食物竞争。熟悉的概念，尽管形式不同。

他吃完最后一块华夫杯，舔了舔手指，发出一声深沉的、完全人类的满足叹息。

——实验“冰淇淋”认定为成功，建议重复。现在……——他伸了个懒腰，环顾着闪耀着春天绿色的公园。——现在我准备好进一步收集数据了。这些树不发光，但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沙沙作响。还有这些孩子们的声音……它们像绿色小人的嗡嗡声，但更……混乱和欢乐。可以靠近观察点吗？

伊戈尔微笑着，收拾垃圾。

——可以，指挥官。只是记住伪装。如果你看到鸽子——别试图和它说话。它们不回答。它们只是咕咕叫和做……呃……战略性飞行。

巴克斯完全严肃地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它发出满意的桃色光芒），爬进背包。但现在他已经不再躲藏了。他像一个在指挥所里的统帅一样安顿下来，准备研究新的土地。而伊戈尔，心情轻松，胸前背着背包，明白这个奇怪的星期六只是一个开始。而最有趣的，从围巾下探出的闪耀眼睛来看，还在后面。

铁太阳与飞舞的三明

治

公园深处向巴克斯展现了新的、前所未见的生命形态。他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看着那些铁制结构发出欢快的、震耳欲聋的旋律，旋转着把尖叫着欢呼的孩子们带向高空。

——伊戈尔！——他拽了拽朋友的袖子，指着最高的那个物体。——你看！这是……这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太阳，用胶囊代替光芒！它在旋转！为什么？为了收集太阳能？还是为了让人们从鸟瞰高度看世界的仪式性上升？

伊戈尔看了看摩天轮，它确实像一轮风格化的太阳，带着黄色的座舱光芒。

——这是游乐设施，巴克斯。人们坐着玩。你想……上去吗？

巴克斯的眼睛燃起了如此无声的狂喜，伊戈尔没等回答，就已经把他拖向售票处。五分钟后，他们坐在慢慢升起的座舱里，巴克斯贴在玻璃上，仿佛想把整个世界一次性吸进去。

——大地……它在往下漂！——他低声说。——树木变成小小的毛茸茸的灌木丛！而你的同类——像彩色的蚂蚁，匆匆走在自己的小路上！你看，能看到你的家了！或者说，那一堆石头蜂巢，其中一个就是你的！

他在座位上转来转去，试图把360度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耳朵从领口下解放出来，颤动着，捕捉着高空中不习惯的寂静和远处城市的嗡鸣。

——这甚至比在世界之间飞行还好！那里一切都快而灰暗，而这里……可以坐着，看着你的世界慢慢旋转，像在手掌上一样！

这时，座舱被一阵风吹得轻轻摇晃。巴克斯没有料到，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朝敞开的门迈了一步（门是锁着的，但他不知道）。伊戈尔勉强抓住他新毛衣的领口。

——小心！别掉出去！你不是鸟！

——但从高处看……太迷人了！——巴克斯辩解道，又贴到玻璃上，但这次伊戈尔抓住他的后领。——我理解那些坐飞行飞船的生物了！视野就是力量！

在下面的一个平台上，两个人大笑着、带着一股烈酒的气味，跌进了隔壁的座舱。他们是当地的烈酒爱好者——谢尔盖和维佳。他们显然在继续庆祝昨天工作上的成功（或失败）。谢尔盖手里拿着一个旁边咖啡馆的纸袋，里面伸出两个厚实的三明治，夹着香肠和腌黄瓜。他们坐好，座舱启动，他们哈哈笑着开始讨论昨天的台球局。

他们的座舱在上升时与伊戈尔和巴克斯的座舱并排了。这时，巴克斯为了更好地看清正从他们下方漂过的冰淇淋亭屋顶，跳上座位，额头贴在玻璃上。然后，他没算好，一蹬，失去平衡，轻轻“哎哟”一声摔在座舱地板上，但立刻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乐趣的一部分。对外面隔壁座舱的观察者来说，看起来是这样的：隔壁座舱里闪过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大眼睛的生物，穿着黄色毛衣，拼命挥舞手臂，啪地摔了一下，然后又冒了出来。

谢尔盖，正咬着自己的三明治，僵住了。他的下巴掉了下来。夹着香肠、黄瓜和蛋黄酱的三明治从手里滑落，平平地拍在座舱的金属地板上。蛋黄酱溅到了维佳的靴子上。

——维佳……——谢尔盖嘶哑地说，用手指戳着隔壁座舱。——你看到了吗？还是我昨天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维佳，刚拿出自己的三明治，转过身来。这时，巴克斯终于壮起胆子，决定如果把头伸出小小的通风窗（窗上有栅栏，但头能伸进去），视野会更好。他把光秃秃的头顶伸了进去，紧接着是巨大的、转动的定位耳朵，它们警觉地竖起，捕捉着新的声音角度。

对维佳来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大脑，本来就被之前的饮酒负担过重，拒绝处理信息。双手松开。第二个三明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窗口飞出去，落在轮子下面的灌木丛里。

——我的天啊……——维佳低声说。——这是……侏儒？外星人？还是……穿黄衣服的鬼？它……有耳朵！

巴克斯听到别人的声音，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与两双瞪圆的、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相遇。他礼貌地——像伊戈尔教他的那样，用于中性社交接触——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彻底击垮了谢尔盖。他用手掌紧紧捂住眼睛。

——好了，我闭上眼睛。睁开时它应该消失。

当他睁开眼睛时，巴克斯正好从窗口爬出来，伸了个懒腰，在原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快乐的跳跃，庆祝这一刻的不可思议。他的耳朵随之颤动。

——它在跳！它是活的！——维佳喊道。——保安！神父！

伊戈尔听到喊叫，明白情况失控了，猛地拽住巴克斯的毛衣，把他按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好了，观察环节结束！坐好别动，直到我们下去！

——但他们在喊什么，——巴克斯不安地说。——而且他们身上有恐惧和……酸面包的气味。我们吓到他们了？

——是的，巴克斯。大概就像一只穿溜冰鞋的熊爬进他们的座舱一样。现在别说话。

剩下的上升和下降过程，他们这边一片死寂，邻居那边则是压低声音的争吵（“我跟你说过，别喝了！”——“是你喝的！我只喝了格瓦斯！”）。座舱一触地，伊戈尔就把巴克斯拽出来，头也不回地几乎跑向茂密的灌木丛，远离游乐设施。

谢尔盖和维佳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们默默地看着靴子上的蛋黄酱污渍和空纸袋。

——维佳……要不我们去看看眼科？或者……直接去找神父？

——最好去咖啡馆，谢尔盖。我需要点烈的东西。为了……稳定现实。

而伊戈尔，退到安全距离后，停下来，撑着膝盖，哈哈大笑。巴克斯困惑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笑的？我们破坏了他们的内在和谐。我感觉到了强烈的混乱振动。

——这，巴克斯，叫做“吓到三明治都掉了”。——伊戈尔擦掉眼泪。——你成了当地摩天轮的传说。我想他们还会很久讲述那个穿黄衣服的长耳朵幽灵用思想偷三明治的故事。干得漂亮！

巴克斯想了想，他的小脸也绽开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们的三明治闻起来……不太诱人。但从铁太阳上看风景——是的。这值得一点小小的跨物种尴尬。接下来去哪？

伊戈尔看了看他闪耀的眼睛，明白冒险还没有结束。它似乎才刚刚加速。而且，也许下次应该选择那些成年人少一点、带着三明治和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少一点的游乐设施。

自行

车赛与飞走的眼镜

摩天轮事件和受惊的三明治之后，伊戈尔决定改变策略。需要一种移动的、但不那么公开的出行方式。这时他看到了自行车租赁点。而在其中——一个完美的选择：一辆老式的、舒适的、车把上带宽篮子的自行车。

——巴克斯，——伊戈尔郑重地说，指着篮子，——向你介绍你的私人开放式指挥舱。180度视野，迎面清风，完全机动。

巴克斯带着敬畏的颤抖走到自行车前，敲了敲车架。

——这是……机械骏马？没有灵魂，但有轮子？天才的发明！——他灵巧地爬上篮子，一屁股坐好。他的耳朵，像两个定位器，瞬间朝向前方。——我准备好巡逻地形了！

伊戈尔看着这幅景象（一个穿着黄色毛衣的光头巨魔从篮子里伸出来，像世界上最奇怪的花束），勉强忍住笑，付了租金。他们出发了。起初伊戈尔骑得很小心，但巴克斯似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

——速度！——他兴奋地喊道，小手抓住篮子的编织边缘。——不像世界之间那样，但可以触摸到！风在耳朵里说话！哦，你看，开花的树！它们不发光，但闻起来有……白色的甜蜜和希望！这比花粉还好！

他东张西望，试图捕捉闪过的画面：拿着气球的孩子们、一群穿过小路的鸭子、一座不知名诗人的雕像忧郁地望着远方。他的赞叹如此真诚而响亮，几个路人回过头来，但只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成年男人，便断定他篮子里有个音箱在非常动情地唱歌。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骑上一座横跨池塘的窄木桥。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如画：水、柳树、天空的倒影。伊戈尔心旷神怡，不紧不慢地骑着。

桥的另一头，另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迎面而来。这是退休老人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一个生活习惯规律的人。每个星期六他都会不紧不慢地骑着他那辆吱嘎作响的“卡马”牌自行车在公园里转，耳机里听着“灯塔”电台。他的篮子里放着喂鸭子的面包和一沓报纸。他的路线像卢布汇率一样可预测。他直视前方，想着即将到来的午饭和现代年轻人的愚蠢。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自行车上。起初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注意到了伊戈尔。“又一个嬉皮士，”一个念头闪过。然后他的目光滑到篮子上。然后僵住了。

篮子里坐着它。光秃秃的。长着巨大的、闪亮的、无比生动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直直看着他。从黄色领口下伸出两只巨大的、薄薄的、半透明的耳朵，此刻正平稳地转向他，显然在研究者他踏板吱嘎声的声音。这个生物坐着，像苏丹坐在垫子上，把像手一样的爪子搭在篮子边缘。

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的大脑，多年来一直调校于处理养老金、修水龙头和荞麦价格的信息，出了故障。他没有喊叫。他没有刹车。他只是……慢了下来。他的自行车开始减速，直到停在桥中央。他继续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手从车把上松开。脚停止了蹬踏板。

——哦，伊戈尔，又一个两轮速度爱好者！——巴克斯欢快地喊道，注意到停下来的骑车人。——但他好像坏了。他内在的声音……熄火了。

这时，巴克斯想表现礼貌，决定问候这位骑车同行。他在篮子里微微起身，靠在边缘，礼貌地朝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点了点头，就像他对伊戈尔做的那样。

对这位退休老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这个生物不只是在看。它在动。它在互动。他的心理，既没有平行世界的知识保护，也没有对科幻的热爱，彻底崩溃了。

阿纳托利·斯捷潘诺维奇慢慢地、几乎优雅地开始向一侧倒下。他没有试图保持平衡。他只是像被砍倒一样倒下。他的自行车轻轻吱嘎一声倒在木桥面上。面包从篮子里滚出来，掉进池塘。报纸《论据与事实》随风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