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Cover

Title

Copyright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玛丽亚·格蕾丝·古洛 (Maria Grazia Gullo)

- 马西莫·隆戈 (Massimo Longo)

弦月

绿野守望者

克力儿 译

Translated by Dong Yu

克力儿 译

版权 © 2018 M.G. 古洛 (M.G. Gullo)

- M. 隆戈 (M. Longo)

封面图像和插图由马西莫·隆戈制作编辑

版权所有，请勿侵犯

目录

第一章

当我试着拥抱他时，他那么躲避…

第二章

冰冷的低语折磨着他

第三章

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他笑了起来

第四章

他用一种让人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这不是个好兆头

第五章

与一个丑八怪面对面

第六章

他的脑海里充满那个吟诵

第七章

无法理解的字符随着吟诵之声而点燃

第八章

思考着那个可怕的画面

第九章

一个螺旋楼梯上升到无穷高

第十章

在他看来最终可以用手将天空戳破

第十一章

这个想法执着地刺痛着他的灵魂

第十二章

想起大蒜液和硫磺的气味

第十三章

携裹着所有最黑的云从天上而降

第十四章

鬼鬼祟祟地从云里降下

第十五章

仿佛消失在地球深处

第十六章

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深沉的汩汩声

第十七章

用优雅的脚步跨过门槛

第十八章

爪子朝更深处抓

第十九章

对雏菊蛋糕可以做什么

第二十章

根据情况，给我取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名字

序言

“你会看到一切都好，你已经长大了... 快回去和别的小孩儿玩吧，有一天我们会再见，我向你保证！”

小男孩儿含泪看着那人慢慢消失，那个从他记事起就是他玩伴的人。

快步跑向阳光下公园里的玩具，男孩儿重回到小区同龄的孩子们中间玩耍时，早已不记得他想象出来的朋友了。

推推嚷嚷中，滑梯轮到了他。他片刻没有犹豫，竭尽全力朝下滑来。还没到尽头，他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金发女孩逃出妈妈的监管在他脚前冒出来，他无法刹住，重重地冲向了她。

小女孩失去平衡，头撞在滑梯周围的混凝土沿儿上。

他试图走近小女孩看看她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但被慌忙跑过来的小女孩的母亲粗鲁地推开。在他看来就那么一瞬间，一群爷爷奶奶和妈妈们挤在了被撞小女孩周围。

他努力在森林般的大人们的腿中间挤个地方，耳边只听到一个声音：

“她晕倒了！谁快叫急救！”

这个声音激烈地在他耳边轰鸣，恐惧袭击着他。他忙不择路跑向公园后面的树林。突然之间一切变成黑暗包围着他。空气中吹来一阵冰冷的风，带着奇怪的声响混杂着刚刚听到的喊声，开始回荡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语句。声音来自一丛树木的后面，从那里出现一个长长的影子。然后声音越来越迫切，从他周围不同的方向传来。此刻近了，越来越近，直至他的耳边低语：

"尔殇亦殇兮，以抑予郁，知止亲侵兮，宜忘宜记，诅足咒周兮，踯踯躅躅…"

他使劲用两手捂起耳朵不要听，但一切都是徒劳，他跪倒在地，眼神熄灭了…

"尔殇亦殇兮，以抑予郁，知止亲侵兮，宜忘宜记，诅足咒周兮，踯踯躅躅…"

第一章

当我试着拥抱他时，他那么躲避

“埃里奥，埃里奥，快！过来帮我提购物袋，暴雨马上要来了！”

埃里奥穿着那双崭新的鞋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母亲忙个不停。

“埃里奥！你在那儿干吗被钉子钉住了？拿着这个！”她摇摇他，往他怀里塞了一大袋蔬菜。

埃里奥无意做别的，登上楼前的几级台阶，转身用肩膀顶开大门，停下来盯着那该死的电梯灯闪烁着红光，没选择只能放弃电梯去爬楼梯，进家门，将购物袋放到厨房的桌子上，然后直奔自己房间，往床上一挺听起了音乐。

妈妈也上了大楼的楼梯，满身疲惫地去找他。

她从卧室门外对他喊：“你在干嘛？事儿还没做完呢，过来帮我！”

“好，好...我马上来...”埃里奥嘴上回答着，身子却不动，只为把她支开。

茱莉娅一边走开，一边希望这次会不同于以往。她感到绝望，无法再打动这个越来越冷漠的儿子。

从门口传来姐姐坚定的脚步和欢快的声音在喊他：

“埃里奥！埃里奥！从床上挪开你的屁股，你也得过来帮妈妈，她在楼下等着你”，她对他大吼，明知道没什么用。

埃里奥把音乐的音量调高，然后一动不动，继续冷漠地盯着天花板。

茱莉娅的精疲力尽，更多是来自跟儿子斗，而不是劳累。她和女儿盖亚一起把购物袋全部搬回了家。他们住的橙白两色楼，跟这个叫加林格阿的贫民社区里所有楼房一样，电梯一天工作一天停，谁知道为什么，需要提购物袋上楼的那一天电梯从来不工作。爬着五层楼的楼梯，茱莉娅什么也没想，就在想埃里奥。楼里门对门两排共有二十个单元房，住着二十户家庭。

“这是最后一次你敢这么做！”她从厨房对他喊，“你爸到家时看咱们怎么把事儿摆平！”

埃里奥甚至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沉浸在单调的音乐声里。音乐进入他的耳朵，触动不了他任何感情，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动摇那包围着他的无聊和狂躁的感觉。他那无趣的世界就像奈勒斯的毛毯一样罩着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世界必须接受他。

盖亚跟他很不相同：十五岁，短而黑的头发，双眼活泼而好奇。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够她追随自己所有的兴趣。

茱莉娅也很活跃，和她女儿不同，她有着金色卷曲的头发，体型稍微超重，性格活泼而坚定，简言之，一个典型的四十二岁的母亲，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家庭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晚饭时间到了，但是从埃里奥的房间没传来任何动静。实际上，自从栽到床里戴上耳机后他再也没有变动过姿势。

家门传来钥匙入锁的响声，与此同时，还没等门开，茱莉娅变了调的埋怨声就洒向了丈夫：

“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给我时间进家里宝贝儿...”

茱莉娅亲了亲丈夫，立刻开始抱怨起来。

“还是埃里奥，对吧？”男人用无奈的声音问道。

“是，是他！”茱莉娅回答。

说着所有这些话的同时，卡洛从包里取出饭盒留在厨房，然后去把提包放到柜子里。这是他上班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放着一件备用衬衫。虽然现在只是五月底，但天气明显已经很闷热了。

卡洛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和妻子同岁，瘦高个，几乎全部灰白的头发曾几何时乌黑得像他女儿的一样。他有着长型脸，脸颊瘦削，鹰钩鼻子上面架着一副圆型金属眼镜。

“你不能等晚饭后再跟我谈论这些吗？”他温柔地问妻子，希望能让她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亲爱的”，她回答，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继续抱怨直到晚饭开饭。

幸好有盖亚在一刻不停地讲述自己的一天，即使是一些小小的失败也被她讲得讽刺搞笑。

盖亚刚把饭桌摆好，就听妈妈对她说：

“去叫埃里奥。”

“没用”，女儿回答，“你知道爸爸不去他是不会动的…”

茱莉娅继续又对丈夫说：

“我接他从学校回家后他就再没出过房间。越来越糟。”

“我们不是说了他得开始自己回家吗？”

“我去那边购物刚好在那一片儿…”

“你总有借口护着他，然后你又抱怨！”

卡洛对妻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从沙发上起身过去叫儿子。没有敲门直接进去，看到埃里奥停留在她妈离开他时的同一个姿势。眼睛盯在天花板方向的虚空之中，仍戴着白色的无线耳机，甚至鞋都没脱…

卡洛无法从这个男孩身上认出那个他一直陪伴骑自行车出外玩耍的孩子。他现在十三岁，个子几乎和父亲一样高，因为懒惰，他将自己的婴孩儿样金色波浪的卷发压平免得需要对它们进行护理。他绿色的眼睛比他父亲的更漂亮，但无神。近年来他不再对任何刺激作出反应。很久没听到他的笑声以至于都忘了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卡洛很惋惜不能再像他小时候那般陪他一起度过那样多的时光，但他怀疑现在他是否在意自己对他的关心。

不幸几年前由于经济危机他失去了离家近的工作。实际上，与其说是经济危机，不如说是追逐利润驱使他所工作的跨国公司进行了搬迁，许多同类公司都是这么做的。

经过一番努力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只可惜要到达新的工作地点，他必须每天旅行数公里还要更换不同的交通工具，这样就减掉了他在家的时间。到家后他又那么累，即使在家也和不在没什么区别，晚饭后躺在沙发上，尽管他努力睁开眼睛，还是不可避免地睡入梦乡。

卡洛示意他取下耳机，埃里奥遵从指令，来避免忍受一场消耗脑细胞的长篇大论。

“过来吃饭，现在是晚饭时间”，卡洛生气地对他说，“你妈说从下午四点你就在这儿没动弹！”

埃里奥站起身，低着头，从父亲身边走过，并没试着跟他说话，然后走向厨房。

盖亚已经在她铺好的长方形饭桌旁坐下，手机在握跟朋友们交换短信安排下次的活动。

埃里奥在姐姐对面坐下，整个晚餐没和她说话。

晚餐进展平和，每个人都在谈论当天的活动，除了埃里奥，只在三明治上咬了几口，一转眼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留下母亲深深的失望和父亲暗淡的表情。

只剩下茱莉娅和卡洛两人，将餐桌上最后的东西收拾干净，并开始谈论起最近几年通常的话题：对儿子行为的担忧。

“我们做错什么了？ 我弄不明白！ 盖亚开朗活泼，充满活力！”朱利亚说。

“我对他太忽略了！”卡洛一如既往地指责自己。

“上班工作很多个小时不在家的父亲肯定不只你一个，并且我每天下午都在家里”，茱莉娅第无数次对他重复，不愿意卡洛还要担负起自己是儿子问题来源的恐惧。

“不是性格问题，茱莉娅，埃里奥以前不是这样，你清楚得很！”

“我也希望如此，卡洛，孩子长大会改变，你能看到，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在学校也是一团糟，上帝不要让他再补考几门功课了，否则我们甚至不能像往些年那样把他送往夏令营，而城里的暑期中心会让他有机会成为变形虫！”

“茱莉娅，别的孩子在暑期中心都玩的很开心。弗朗西斯卡和朱塞佩的孩子们爱极了暑期中心。你很清楚即使在夏令营他也是无所事事！我们必须找到另一种选择，能迫使他做出行动。他甚至都不像在活着，你记得我们在这个年龄是什么样儿吗？”

“当然记得！我妈晚上会在门口大喊晚饭做好了，而我大多数时候都听不见她，只记得在田里撒野草地上打滚。我们活得自由自在快乐开心。当然在城里我们给不了他这些，但他也不知道利用在夏令营的好机会。他一个朋友都没有，没人邀请他去家里，他正在把这种单调的存在像缝到自己身上一样没办法去突破。他不许任何人太靠近他的心，有时候我问自己他对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当我试着拥抱他时，他那么躲避…”

“茱莉娅，年轻人不再愿意要妈妈的抚爱，但我肯定他一直爱我们，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和他沟通的那把对的钥匙。我们得找到。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来打动他。我想过和伊达谈一谈，她有俩男孩，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

“你怕他在随里贝罗？你担心这是一种遗传性心理疾病？”茱莉娅问。

“不，里贝罗的问题不一样，跟他父亲去世有关，但根源是共同的，伊达的经验可以对我们有用，搬到乡下后她和那个男孩一起创造了奇迹。以她一人之力！还得把农场弄起来。”

“好，跟她谈谈，我相信你姐姐，我喜欢她看问题的方式。”

“成绩单什么时候出来？”卡洛问妻子。

“六月十九号…”

“太迟了，做什么决定都来不及。请意大利语文老师接待你去谈谈，我们必须决定将孩子们送到哪里，无论暑期中心或夏令营都等不到那个日期”，卡洛提议。

“是，你说得对。最好把情况确认好，虽然埃里奥在学校并不是那么差。只是，他做什么事请都没有全力以赴。知道吗今天二楼来了新邻居？看起来都是好人。乔万娜太太告诉我他们是从波坦察搬来的。当然，够远的！短期内可能日子对他们并不容易。他们有个儿子和埃里奥年龄相当，哪天下午我可以邀请他来我们这儿…”

茱莉娅意识到，躺在沙发上的卡洛已经睡着了。

“来，亲爱的去床上睡吧”，她小声说，轻轻地叫醒他。

第二章

冰冷的低语折磨着他

埃里奥在学校门前宽阔的人行道上站着不动。所有人都从他周围飞驰而过，要么冲进父母的车里，要么成群结队追逐着回家。抱着妈妈在和意大利语文老师面谈后并没有离开的希望，他茫然地左右张望找寻着妈妈的汽车，似乎那代表着他的救赎。

不多会儿，学校的广场空了下来，埃里奥不得不自己步行回家。他讨厌走动，更讨厌走那条该死的长着椴树的路回家。那条路连接学校和他家。

他又等了几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走起来。他命令自己的脚抬起来，这对于别人来说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对于埃里奥却像一个巨大的工程，他已经好几年没和自己的四肢有过什么交流。

他开步向左转走到科尔索大街，刚一转弯，就发现自己面前正是最可恨的那段路。大街两旁满是鲜花盛开的椴树，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一幅灿烂的美景，由于风的作用，整个社区都弥漫着花香。一步一步沿着整排树艰难地走着，竟有种被人跟踪的不愉快的感觉。

他猛地转身，似乎看到一只全黑的野兽慌忙躲到一棵树后。

“不可能”，他重复着，“我好像看到那只又丑又凶的狗，鼻子上带着一副夹鼻眼镜！”

他惊恐地再次迈动脚步，好像看见那些树后有些小小的影子。似乎这还不够，折磨他的还有吹过树枝的冷风，冰凉的低语直抵他的双耳，更准确地说，是扎进他的大脑。

他无法弄明白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这种不快的感觉致使他命令自己的身体努力奔跑。他满头大汗，越跑似乎声音也越追赶着他，阴影离他越近。

他尽可能地加快速度，听到一个凶狠的声音恐吓他停下，他猛地回头，又一次好像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隐藏到附近一刻大树背后。此刻他已经快到那个拐弯处，走出那里噩梦就结束了。

感觉到一股气息触动他的后颈，他转身但没停止奔跑，什么东西愤怒地袭击了他，将他摔倒在地。

埃里奥惊慌失措，双手抱头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他：

“埃里奥！埃里奥！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被他惊吓的姐姐气愤地在冲他叫喊。盖亚意识到埃里奥正处于一种痛苦的境地中。

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你好吗？”

听到她的声音，埃里奥松开双臂抬起头来。

盖亚注意到他震惊的脸湿汗淋淋，比平时更加苍白。她思忖了一下，他在奔跑，这对他非常不寻常。在她看来他是在逃避什么事或什么人，然后她将他扶了起来。

“你为什么那么跑？”她问他，“什么东西吓着你了？”

盖亚不记得在最近几年看见他跑过。埃里奥不回答，只想尽快离开那条路。如此，一句话不说，转过路口。

盖亚担心地跟着他。

“埃里奥！”她再次叫他。

“没事儿！”埃里奥粗鲁地回答，“没事儿！”

他的态度使盖亚的担心转成愤怒:

“你说没事儿？你刚才吓着了我，还说没事儿！”

筋疲力尽的埃里奥为避免进一步的冲突向她道歉。

“原谅我”，他说。

肤浅的道歉更激怒了盖亚。尽管如此，她没离开弟弟，他的情况继续令她担心。

星期天早上，卡洛和茱莉娅终于做出决定，一边准备早餐一边谈论着，等着还在睡觉的孩子们醒来再告诉他们。

“她真的很友善向我们提出这个建议，希望孩子们不要惹麻烦”，茱莉娅笑着说。

做出那个决定并不容易，但现在她和卡洛既然主意已定，感到一种奇怪的欣慰。

“盖亚一定会高兴”，卡洛说，“埃里奥你会看到他如往常一样冷漠。”

“我说不了，盖亚在营地有很多朋友，不去她会很遗憾，不像埃里奥，他讨厌营地”，茱莉娅评论道。

“我等不了，我去叫醒他们，”卡洛毅然提议，并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前往他们的房间。

连他们洗脸的时间都没给。

“我和妈妈已经决定这个夏天你们做什么。学校周五放假，周六早上你们就将在火车站，手里提着行李！”

“但是，再过十五天要出发去营地了！”盖亚指出，担心地望着妈妈，她正通过厨房的门观望着走廊上发生的一切。

“实际上，今年你们不去营地”，茱莉娅的解释证实了女儿害怕的事，“我们考虑了送给你们一个像我们年轻时那样度过的夏天。”

“指什么？”盖亚问，而埃里奥一声不吭，气色更加阴沉。

“天高地远，奔跑撒欢，湖里畅游，乡村夜晚“，卡洛回答他女儿。

盖亚看到父母笑着会意地看着对方，以为是一个玩笑。

“你们别拿我们取笑了。今天上午怎么了？”

“没人拿你们取笑。伊达姑妈愿意接待你们住她那里”，卡洛终于向子女们坦白，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噩梦，我回去睡觉了！”盖亚生气地说。

“我以为你会高兴”，父亲说。

“高兴？我已经在联系我的朋友们，整个冬天我都在盼着去营地！”

“盖亚，在姑妈那里的乡下你也会交上一些朋友”，茱莉娅努力鼓动她。

“为什么？我在营地已经很好。那里我已经有露天的空气，湖里的跳水，我不需要别的。”

“你不需要，但埃里奥需要变换空气”，卡洛补充到。

“我就知道”，盖亚跳起来，“那是为了埃里奥！那你们只送他去姑妈那里。”

“我们不想他一个人去”，茱莉娅坚持道。

“我又不是他的阿姨！”

“但你是他的姐姐，埃里奥你不说话吗？”卡洛问。

埃里奥一个字都没说，仅仅耸了下肩膀。

这让盖亚大怒：

“你什么话都不说？反正什么对你都一样，你告诉爸妈：在乡下你也什么都不做。”

埃里奥点头表示同意。

“够了盖亚，别这么着！现在决定已经做了。你们的表哥里贝罗会来接你们”，卡洛结束了谈论。

“她会去的”，茱莉娅说，她知道女儿对生活态度积极。

埃里奥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卡洛惊讶不已，但他坚信自己做出的是多年来最好的决定。

这样到了下周五，卡洛去站台接外甥：再次拥抱他是一种极大的快乐。

这是一个开朗的男孩，他的行为方式简单并且肯定不是循规蹈矩。他又高又瘦，但不文弱，有一双习惯干农活的大手和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脸上格外突出的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很短的棕发侧分梳理成战后流行的样子。他用力拥抱了舅舅，然后一刻不停的说着话直到家门。

卡洛惊讶地看着他，记起他生病的那段时间曾经的冷漠易怒。当然里贝罗不是天才，但他过的简单生活让他快乐，卡洛也希望看到埃里奥这样安详。与此同时，里贝罗坐在舅舅的车里将鼻子挤在窗玻璃上，询问有关他所看到的一切。

家里大家都在等着他的到来。

茱莉娅对行李做最后的整理，她很紧张，现在是时候了，她自问事情将如何进展。母亲的本能主宰着她。

另一方面，盖亚已经消化了一开始的措手不及，追着她问成千上百个问题，农场周围可以参观什么，可以做什么。

从他们非常小的时候他们就没再回去过，那时爷爷奶奶还在。他们的记忆里已经几乎没有那地方的模样，仅仅依稀记得那些田地或者一起玩耍捉迷藏的树木的气味。

丈夫去世后，伊达姑妈难以对生活进行重新安排，于是决定带着孩子搬到已经废弃的父母的旧农场。

盖亚听到钥匙在家门锁孔转动的响声，跑过去欢迎表哥。表哥把她抱起，就像她爸爸曾经做的那样，像坐旋转木马那样转着圈。盖亚笑着，没料到这样一种感情表达方式。

“嘿里贝罗，你好吗？”她衷心的问候她的表哥，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他了。

“很好，小姑娘”，里贝罗回答。

与此同时，茱莉娅来到，她是唯一一个被里贝罗像绅士一样对待的人，他急忙在她脸颊亲了亲。

“旅途怎么样？”茱莉娅体贴地问。

“很好，旅行起来铁牛真的又快又舒适，城里到处是不寻常的东西。我很高兴在这里。”

“快坐，你一定累了。我可以请你吃个冰激凌吗？”茱莉娅继续问道。

“好的，谢谢舅妈，我喜欢冰激凌”，里贝罗欣然接受，“但埃里奥怎么样了？”

“埃里奥在他房间，现在就到”，卡洛说。他对儿子很生气，他表哥的这趟旅行就是为了接他过去，他却不屈尊过来打声招呼。然后朝他的房间走去。

“不，不，舅舅”，里贝罗拦住他，“我去，我想给他一个惊喜。你只要指给我哪个是他的房间。”

卡洛刚一指给他，里贝罗就冲向那个房间，然后从那里传出来他打招呼时高兴的喊叫。

即使冷淡如埃里奥，也没能逃脱他的旋转拥抱。

盖亚惊讶地看着妈妈，低声对她说：

“我不记得他这么傻！”

“别这么说”，茱莉娅马上批评她，“他是个能干的小伙，并且心地非常善良。”

“是的，但是...你肯定他能带我们到达目的地吗？”盖亚困惑的问道。

“当然能！”卡洛安慰她，“别小瞧他，他跟他妈妈一起经营农场。精明强干。”

晚餐时间到了，餐桌上摆着里贝罗从乡下带来的所有色彩，对所有人来说气氛非常欢快，当然除埃里奥之外。

“我迫不及待想向你们展示一切”，里贝罗结束对农场的描述时转向表弟说道。

“你肯定不愿意多待几天再出发吗？”茱莉娅问他。

“这段时间我不能落下妈妈一个人，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说的对里贝罗，你真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卡洛称赞他，一只手充满感情地拍拍他的肩。

“你知道舅舅，我在想车子的事，进城之前我还以为车上的喇叭是只有在遇到危险时才用的…”

“当然”，卡洛回答，“为什么？”

“因为好像这里大家都用摁喇叭来庆祝，一刻不停地摁喇叭！”

除了埃里奥，所有人都开怀大笑，扪心自问里贝罗是在开玩笑，或者事实如此…

第三章

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他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里贝罗被走廊上的地毯绊了一跤，让茱莉娅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这样一来，外甥和舅妈碰在一起享用早餐，而其他人仍未苏醒。咖啡的香气飘到卡洛房间时，他也过来加入了早餐队伍，和妻子一起，开始讲述正发生在埃里奥身上的事情。

“你们别怕”，年轻人安慰他们，“离开家的这次体验会帮助他，并且我妈还制订了一个作战计划！”

在火车站，茱莉娅别的不做，只一个劲地交待孩子们要在姑妈家表现好。

盖亚难掩激动和好奇动个不停，而埃里奥像往常一样似乎置身于千里之外。他在身后拉着盖亚的沉重的行李箱，因为里贝罗强迫他，对他说：“小姐姐们不能负重！”那个表哥已经让他烦了。

里贝罗穿着牛仔裤和汗衫，还戴着一顶民防队的赭黄色帽子，在他的表兄妹看来这顶帽子戴的不是地方。他提着剩下的所有行李箱，在他手上都像空的一样。

火车准时从站台出发。整个隔间只有他们三人。里贝罗把行李在行李架上放好，然后提议：

“盖亚你来，咱们去餐车再吃顿早餐，我们到农场时间就晚了，需要有力气。埃里奥看着行李，不会有人接近咱们的东西。万一需要就大喊！”他笑着朝表弟说，“如果你不黑着脸，我们会给你也带点吃的回来…”

两表兄妹走出隔间，埃里奥大松口气。他渴望一人待着。

他盯着窗外永远一模一样的景物，他们先出了工业区，然后终于看到了第一片农田，然后仍然是农田，然后是农田和丘陵，然后仍然是丘陵和农田。

突然，他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一位绅士正坐在他旁边一排的座位上，就在走道的后面。

这人什么时候进到隔间来到？他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那家伙穿一身黑衣，鼻子上架着一副奇怪的眼镜，正读着的书由黑色皮革重装，书页是薄绵纸，书的年龄看起来有一百岁了。他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帽子遮住脸，不得不说这让他显得很令人不安。

埃里奥没转身，继续通过车窗玻璃的倒影注视着他。自己独自一人和那家伙待在那里让他害怕。此时他宁愿他那又高又壮的表哥尽快回到车厢隔间，但连他和盖亚的影子都没有。

此时那家伙继续看书，仅在时不时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时才停下来。他的马甲穿在西装里面，带着昔日的优雅。

这又让埃里奥更加感到不安，他自问那家伙在等什么，一直看表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突然间，在第无数次看过表之后，那家伙合上书，伸手从两腿之间搁在地板上的黑包里拿了什么东西。他稍微提起的裤脚下露出黑色的细脚踝和黑色毛发一样诡异的袜子。

埃里奥无法抑制自己的不安，开始颤抖起来。此时这家伙似乎意识到他的恐惧，开始大笑起来，一边继续在包里翻找。笑声深沉而悲哀，在他耳朵里回荡，为了不再听见它，他用手捂住了耳朵。他闭起眼睛不去看玻璃上那人的倒影，并在心里祈祷：“请让里贝罗回来吧，请让里贝罗回来吧。”

隔间的门砰地一声打开。

“埃里奥，你在干嘛？你是不是得了城市中耳炎？你不是要用这些城里人的病毒杀了我们可怜的乡下人吧！”

埃里奥一愣，随后听出是表哥开玩笑的声音，遂转过身来，看到里贝罗在门口笑着，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和一杯饮料，身后是盖亚正咬着一个巨大的羊角面包。

关于那个家伙，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他怎么出现的就怎么消失了。他、他的书、他的表和他的包都消失了。

里贝罗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只牛角面包，才意识到他在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他。

“我想是有点儿晕火车”，埃里奥撒谎。

盖亚明白弟弟正处身在自己的一场危机之中，便开始和里贝罗秘密谈论起此事。

接下来的旅途平安无恙。里贝罗向表弟妹描述即将举行的丰收节，所有临近的村庄都将参加。丰收节将在露天举行，有传统舞蹈比塔兰塔舞，也有更现代的舞蹈。

埃里奥看着姐姐和表哥，不知道那两人怎么这么快就能调到同一个频道上。但他很高兴不是一个人独自旅行，所有那些怪异的事都开始让他担心起来。他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还是需要怀疑自己的理智是否健全？

里贝罗兴奋起来，是时候该准备下车了，他通过车窗看到了吉娜夫人的房子，他是以那房子为参照点的。火车停下，他提起所有的行李，盖亚一打开车厢门他就冲了出去，像一个跟他一样很少旅行的人那样激动。

当地居民把那叫做火车站，其实只是一个停靠点。唯一的舒适是一个顶上有破洞的避雨棚以及一个总是坏掉的自动购票机，对所有旅客说着“小心，火车站没监控，你们可能会被抢劫”。

里贝罗大声叹了口气，然后说：

“现在你可以呼吸了。 欢迎来到绿野。”

“我已经闻到田野的馨香”，盖亚注意到，“是不是埃里奥？”

埃里奥感觉不出和城市的区别，耸了耸肩。

“埃里奥，你拿着盖亚的行李，我带着其他的”，里贝罗下着指令。

对盖亚来说，这种绅士的态度在其他情况下会让她烦，但这样自然轻松地做出来，让她很开心接受。或许她对表哥的初步评价是仓促的，他没那么傻…

盖亚和表哥从同一句话重复无数次的说话机器面前经过，微笑着走向地下通道。

埃里奥不得不用手提起盖亚巨大的行李箱从地下通道的台阶下去然后再重新上来。这让他筋疲力尽。

因为相信姑妈会开车等他们，上最后几级台阶时他用尽了浑身的力量。

火车站外面，等待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停车场。并排走在表妹旁的里贝罗转向左手走上一条又窄又长凑凑合合的柏油路。路两边只有两条小水沟将路和一边的玉米田以及另一边的麦田隔开。

绝望的埃里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他们大喊停一停。姐姐一脸茫然的转过头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弟弟大声说话了，更别提这样的尖叫。

“姑妈的车在哪里？”埃里奥问。

“啊，我忘了，她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不能过来，因为我们的母牛卡米拉会随时生犊，不能离人。”

“卡米拉？生犊？咱们怎么办啊？”埃里奥气喘吁吁地问。

“别担心，就四公里我们就到农场了”，里贝罗安慰地补充道。

“四公里？”埃里奥最后吐出的几个字。

“来呀！你姐的行李还有轮子呢！”里贝罗逗他。这样他又开始走了。

在远处，村里的第一批房屋开始出现。

“看那儿！有樱桃树的那个房子就是我们的农场。”

里贝罗指着一栋有深色绿植和威尼斯红墙的农舍。农舍前面是个精心修整非常美丽的花园，后面是马厩和晾衣绳，再后面是广阔的田野。

“妈妈，我们到了！”里贝罗一边大喊，一边把行李丢在小道上，跑向马厩。

伊达姑妈从家门口出来。

“我的侄儿们！”她高兴地喊着。

盖亚伸出双手环住她的脖子。 埃里奥疲惫地走近她，礼貌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伊达不久前刚过了五十岁，但她的美丽并没有消退，即使她并没有特意为此做过什么。她身高中等，身材苗条匀称，但上下肢紧致强壮的肌肉会让一位越野跑者都羡慕。农场的艰苦生活是她的日常训练。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扎成了一只马尾，脸上是浅色的皮肤和一双像她的侄女一样的极其美丽的绿眼睛。

此时里贝罗从马厩那边回来欢快地喊着：

“卡米拉有了个雌犊！更多的牛奶要来了！”

姑妈邀请他们进来，餐桌已经布置好，空气中弥漫着午餐做好的好味道。年轻人们狼吞虎咽，盖亚抑制不住地向姑妈描述这次旅途的兴奋之情。

午饭后，盖亚帮姑妈收拾厨房，而里贝罗则拖着埃里奥在农场里转来转去，请他 – 确切地说是命令他 – 帮他做每项工作。

晚上，姑妈向他们解释说他们将睡到客厅的沙发床上，直到他们把阁楼整理好，变成他们的暑期卧房。

盖亚沿着姑妈身后的楼梯冲了上去要看个究竟。埃里奥相反，对这个第无数次的坏消息震惊不已。

他们一直上到二楼，那里有姑妈、里贝罗和埃尔克莱的房间。埃尔克莱家里最小，此时正在童子军营地。伊达指给她通向阁楼的木梯，自己不上去了，为了打开百叶窗换气白天她已经爬上爬下了好几次爬累了。

此时，伊达去自己的房间悄悄给弟妹茱莉娅打电话，告诉她孩子们的到来。

茱莉娅没让铃响超过两声。

“喂亲爱的，你好吗？”伊达问。

“很好。告诉我情况怎么样。”

“他成功地从火车站徒步走到这里而没有晕倒。他以为我会开车接他们，里贝罗找借口告诉他说母牛卡米拉要生产了”，伊达发笑。

“我真想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

“午饭后”，伊达开始说，但被茱莉娅打断。

“他吃点儿什么了吗？”

“是的，他吃完了第一道和肉。”

“哇哦！在我们家他最多只咬一口三明治。”

“不容易，他不说话”，伊达说，“但你会看到我们将能让他进步一点。”

背景声里能听到卡洛提问的声音和笑声。

“我把电视和电子游戏都拿掉了。如果使用照料马的方式，就将如此。”

埃里奥瘫在沙发上，一动也动弹不得，他已经很多年没活动过这么多了。

在学校，他甚至以各种借口逃掉体操课时间。

“埃里奥，快，快去叫你姐来，我需要她帮忙准备晚饭。”

埃里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他来说站起身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姑妈将军一样的声调容不得他回答说不。她叫他：

“埃里奥，你听见了没？”

“我就去”，他回答，满脸丧气地向楼梯走去。

他在木梯下面停下来，开始喊她下来。

盖亚不管哥哥的大喊大叫，一声不答。

愈加悲哀，他走上楼梯。从阁楼上透出来的半明半暗让他不安。台阶一级又一级，似乎没有尽头。等他的头刚好对着长方形梯洞的下面，又开始一片寂静。叫她，回答他的又是一片寂静。他打起精神走上最后几级。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抓住他的胳膊。

埃里奥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恐惧浮现在他脸上。

“我抓住你了！”盖亚大叫着，看到弟弟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

“滚开你这个白痴，你让我担心了，你怎么不回答我。”

盖亚没理他的挑衅，因为她的兴趣都在自己的新发现上，于是她说：

“这阁楼里到处都是奇怪的东西。来，我给你看这是啥…”

埃里奥登上最后一级楼梯，走到正在翻看旧照片的姐姐身旁。

“看看有多好笑”，她说着递给他。

“像什么？”盖亚问，“你认不出他吗？”

“谁？”埃里奥又问。

“爸爸！”盖亚大叫。

“爸爸？你说得对，穿着这衣服我都没认出来，有点儿像里贝罗。穿得一模一样！”

那么长的时间以来，终于一丝笑容露在他的脸上。与此同时，盖亚好奇地翻阅着其他照片。

“你看到这张了吗？就像小时候的里贝罗，这么严肃生着气，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照片中一个孩子，身处瘦削，目光空洞，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好像被外星人绑架了”，盖亚评论。

照片里的他在花园里，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几只小玩具车。那是黄昏时分，夕阳在他的身后，他长长的影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影子，但照片上只有孩子一人。

埃里奥开始盯着照片看，并且担忧地指出：

“你看见这条影子了吗？”

“哪条？”

埃里奥开始不安起来：

“这条，你看不见吗？这条影子对应不了任何一个身体”，他指着它说。

“这个？你错了，那是树的影子。”

虽然不确信是树的投影，盖亚还是试图安慰他。

埃里奥不愿意让自己显得疯了的样子，为避免再回答这个话题，他开始面对自己去那里的目的。

“我们得下楼，姑妈派我叫你，她需要帮忙准备晚餐。”

“你待这儿？”盖亚问他，一边像蟋蟀一样跳起来朝楼梯走去。

埃里奥想，即使做梦自己也不会一人待在那上面。

“不，我跟你下去”，他回答。

盖亚看到姑妈正忙着准备晚餐，便开始帮她。

埃里奥正准备弯腿扑倒在沙发上，伊达的声音传来。

“干嘛呢你？来，来，过来帮忙，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你来布置餐桌。”

“里贝罗在哪儿？”盖亚问。

“他肯定正在关马厩”，伊达答道，“埃里奥，如果你做完了，为什么不过去叫他？”

“我去”，盖亚欢快地主动要求。

“不，我需要你在这儿，让你弟弟去。”

“好吧”，埃里奥精疲力竭地回答，奇怪的是他居然有狮子大的胃口。

出了家门，环顾四周看表哥在哪儿，他在田里，坐在拖拉机上，正仰望着天空。

埃里奥走上前去大叫起来，似乎那天所有人都失去了听力，因为里贝罗也和刚才盖亚一样，一声不吭不回答他。

“希望失去听力能传染吧，这样我也听不见，可以躺下来不用回答任何人了”，埃里奥思忖。

他一直走到拖拉机下面才收到了一个答复。

“你为啥喊？”里贝罗问。

“你得回家，是晚饭时间了”，埃里奥回答。

“上来”，他邀请他，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到上面？”

“是，这上面，我给你看样东西。”

埃里奥上去，里贝罗挤了挤他们坐在了一起。

“你看多美呀”，里贝罗指着天空赞叹，“想想几年前我竟然还视而不见。”

“什么？”埃里奥问，试图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天”，里贝罗重复。

“天？”

“是啊，天是个美得不得了的东西，通常我们一辈子里没多长时间会去抬头看看它，我不是指看天气，而是默不出声地欣赏天空，就像我们欣赏大海一样。但大海让人一眼看见，更经常被人欣赏。你从没有停下来观察过天空吗？”

“没。”

“你真的应该做，这让人精神振奋，能把很多东西摆到正确的角度。”

埃里奥惊讶于表哥的深沉，跟他一起沉默地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

天空呈两个层次，下面是铅灰色的天空，上面是蓝天，从刺眼的白色直到烟灰色的云彩悬浮在两个层次之间，混合着几乎已经是落日的太阳的赭色反光将云彩照亮，把云的顶端镶成金色，让人感觉仿佛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为的是在那里照亮他们生活中正发生的一切。那些白色的云浓密浑厚，像打发好的蛋白，而那些灰色的云则乱七八糟，像一个三岁小孩的胡乱涂鸦。

在所有的云朵中有一朵格外醒目，它形状像独角兽，被白色的背景衬得尤其灰暗，仿佛一只灰色的动物在白色的天空大草原上奔跑。正像置身于一幅蒂埃波罗的壁画之中，这个大自然的无顶天花板伸向目力之外的无垠，伸向让我们的灵魂感觉渺小又永恒的奥秘。

突然里贝罗跳下拖拉机。

“现在我饿了”，他大声笑着说，“你不饿吗埃里奥？”

“饿。”

“那快跳下来我们去吃饭，也许下次我带你开拖拉机兜一圈儿。”

然后他往家走。

埃里奥没浪费时间跟在他身后，饥饿感再次袭向他。

第四章

他用一种让人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这不是个好兆头

埃里奥早早起床，不可避免，姑妈坚持叫他起床他不得不听。外面刚有朝霞露出，他望着破晓的天空，回想了一会儿头晚的落日，回想着那片刻宁静的感觉，但好景不长，他的耳朵开始了轰鸣，耳鸣的声音郁闷、刺耳，攫取他的灵魂，让他重返冰凉的现实。

仍穿着睡衣的埃里奥拖着脚步直到厨房，希望吃顿早饭能让自己醒过来一些。

姑妈、表哥和姐姐都已经穿戴整齐梳理好了头发，仿佛已经是八点钟而非五点半！空气里弥漫着节日气息，他的表弟埃尔克莱将从童子军营回来。伊达为儿子的回归而兴奋，他已经离家整整五天了，儿子们不在家时她总是焦虑不安，因为里贝罗小时候发生的事故，她永远也不愿他们离开视线。

军官一样的伊达一看见埃里奥违命，立刻把他赶出厨房，让他去洗漱更衣。

伊达是个坚强的女人，饱经沧桑。在丈夫去世和儿子出问题之后，她不得不适应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与她结婚头几年的城市生活完全不同。

她坚强果断地直面这个新的挑战。不止一次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绝望中哭泣，但她没有让自己屈服。

她将军一样的气质是表象，她的内心温柔如水。

不一会儿，埃里奥穿戴好几乎算整齐地返回，尽管他心情黑暗饥饿如旧。

他的鼻子里能闻到牛奶和巧克力的味道，但最重要的是头一天姑妈做了巨大个儿的饼干，它们的味道还留在空气中。

那是些大块头的辫子饼干，用牛奶发面并混合了不同的香料：肉桂，八角，以及他最喜欢的芝麻，真是什么都不缺。

他姐姐和里贝罗已经开始在用它们蘸着牛奶。

里贝罗问他：

“你知道今天谁回家吗？”

埃里奥惊讶于这样的问题：

“谁？”他问。

“埃尔克莱，我的小弟弟！”

埃里奥没说他完全忘记了他同龄的表弟。

“从哪里回来？”他问，似乎头一天他们没有谈论过一样。

“怎么从哪里回来？”盖亚回答， “昨天姑妈说了呢。”

“从童子军营回来”，里贝罗微笑着回答。

“今天阁楼在等着你们整理”，姑妈提议，语气不容置疑，“动起来埃里奥，吃完早餐就开始工作。盖亚过会儿去帮你，现在我需要她去跑个腿。”

埃里奥一口气喝完牛奶，想着自己将单独一人在阁楼安静地待一会儿，他松了口气。他欢喜地想象着将心爱的MP3播放机的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

他找了一圈儿没找着，便回到厨房问：

“有人在哪儿看到我的播放机了吗？”

“很不幸，昨天它成了一起事故的受害者。你把它仍在了沙发上，我把沙发打开给你们铺床时，它卡到了抽出床板的机械装置中间...尸骨未存下多少，但我保存了你的存储卡”，姑妈讲述着，将卡从放在餐具柜上的装饰碟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这一天开始真的糟透了，男孩想，以他与众不同的缓慢速度爬上通往阁楼的梯子，打开灯。

东西堆放得到处都是，他需要打扫干净并腾出一块儿地方放置床铺，这对他来说想想都费劲。于是他决定打开中间的大窗户，让空气和光线进来，然后坐在某个地方懒散地等待盖亚的到来。

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东西吸引了他，那是一只旧木箱上的一本书，就像火车上那个陌生绅士进到他们隔间，然后拿出来阅读的那本书一样。

真是一个奇怪的巧合，那肯定不是时髦的畅销书，这让他不安。突然灯灭了，埃里奥开始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像是不祥之兆，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他耳边喃喃底语。

即使知道这不可能，他还是惧怕那个人能够找到那里，和他一起，在黑暗之中。他寻找电灯开关，但无法重新把灯打开，肯定是灯泡闪了。一种深深的恐惧笼罩着他，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能听到就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摸索着试图走到窗户前，身体经过时一路碰到的物体都被他拖着。

够着窗户把手了，但无法打开，于是他失去控制，开始握拳捶打，希望将窗户砸开。

他瑟瑟发抖，满身冷汗。

突然灯亮了，埃里奥猛地转过身来，他想尖叫，但声音却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盖亚。

“埃里奥你好吗？这都是什么噪音？你受伤了吗？”

男孩面色苍白得像床单，目光迷乱，浑身发抖。

盖亚担心地紧紧抱住他，低声说道：

“一切都好吗？ 又发生在你身上了，是吧？ 那个让你犯糊涂的奇怪的东西...”

埃里奥不回答，也不回以拥抱，他仍然待在很远很远之地，沉迷在他的思绪里，仿佛石头做的，感受不到那个拥抱的温暖。

慢慢地，拥抱松开，埃里奥开始清醒过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去看看那份奇怪的手稿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他刚才看到的地方，或者只是他的想象。

可惜，书还在那里，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盖亚注意到了这一幕，上前将书本拿在手中，想看看这是否真的是引起她弟弟焦虑的原因。她将自己置于埃里奥的目光与书之间。

他看的正是那儿，她转身，手里拿着书朝向他，问道：

“是它让你那么焦虑吗？”

埃里奥沉默不语。

“跟我说话埃里奥，如果你坚持不说话，我就帮不了你。”

“火车”，埃里奥低声说。

“火车，火车指什么？”

“在火车上我看到了那本书。”

“那有什么奇怪的？”

“你去餐车时，一个奇怪的家伙坐在我旁边的一排座位上，手里就有这本书。”

“很多人旅行时读书。”

“但那不是普通的书，你看不见吗?”埃里奥不安起来。

事实上盖亚注意到了这本书封面的奇特，一打开就更惊讶了。

书是用她看不懂的文字写成，插图都是黑白色，描绘着奇怪的人物，背景是树林和满月。很多插图至少说都是让人痛苦的。

盖亚佯装没注意，立刻合上书本，将它扔到一个角落，尽量做出无动于衷。

“拜托，这只是巧合，那只是一本旧书。”

艾里奥已经陷入了沉默，他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

女孩试图分散弟弟的注意力，尽管那些幽灵般的画面并没有离开她的脑海。

“来，帮我一把，我们把这些板条箱移到有光线的地方，把天窗下的空间腾出来，我想把我们的床放在那里。可惜我们得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想看着星星入睡。”

他们整个上午都以良好的节奏工作。盖亚用她的喋喋不休成功地分散了埃里奥的注意力。事情发生之后，埃里奥似乎反应更积极一些。

他们还花了大部分下午的时间打扫卫生，直到姑妈要他们洗澡，晚上埃尔克莱到家需要庆祝。

里贝罗答应过带他们跳舞，村里将要举行一年一度的丰收节。

老旧公共汽车的喇叭声从外面传来。公共汽车每周两次从城市出发穿过各个小村庄然后到达镇子，童子军通过镇子从他们驻扎的特雷森蒂耶里营地返回。营地是不远处的一片森林。

里贝罗冲了出去，像往常一样，抓住肩膀上仍然背着明显超大背包的弟弟让他飞起来，一直被拖到家门口，他才脱离哥哥，又落入了妈妈的掌控。

埃尔克莱对这种爱的表现很高兴，但仅仅离家五天，这似乎有点过分了。

他觉得盖亚很漂亮，满怀感情地在她脸上亲了两口，但只给了表弟一个冰凉的“你好”，认为他对电视尤其是心爱的电子游戏的消失负有责任，。

埃尔克莱和盖亚同岁，代表着他的名字所反映的一切神话：高大，肌肉发达，运动能力强，他是国家摔跤队队员。

他一头黑发，两边剃光，中间留着板寸，黑眼睛，橄榄色的皮肤，他这硬朗的外表反映不出他温和、不记仇的本性。

他们将晚饭时间提前，以便有时间做准备参加晚上的节日。也许是过分了，但另一方面，姑妈特别准备了一顿婚宴般的晚餐，一道道地上菜就需要时间。

然后，他们将做好准备，好在丰收节上消耗掉吃进去的一切。

自然，是因为家里的两个女人的打扮，大家才等了最长的时间。埃里奥没什么意愿，他觉得自己早饭前的穿戴就够了。埃尔克莱穿上条牛仔裤，他在头发上抹了几公斤的发胶，但看起来让人无法理解那些发胶都跑那儿去了。

里贝罗是男人中间穿戴花费时间最长的。他一直没出房间门，直到他准备完毕。他闪闪发光，身穿着一条蓝色七分裤，上身穿的衬衣连夏威夷人都会觉得过分，但穿他身上并不难看。

他的眼睛放着光，那是他最钟爱的节日之一。

一众人刚准备好，埃里奥就徒劳地想要逃离这场折磨，但被姑妈的热情胁迫淹没。姑妈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花裙，脚踩高跟鞋，头发披肩，脸上化了妆。她揽着他的肩膀押送他走出家门。

一路上，除了经典的灯光彩旗，人们还可以欣赏到本年度节日组织者创作的装饰品。

路的两旁，正方形、长方形总之各种形状和大小的干草捆在装点着镇子。

镇中心的战争死亡将士纪念碑被巨大的干草轮环绕着。

主广场上搭了舞台，请来的乐队正在舞台上调整他们的乐器。

舞场周围的椅子上已经坐上了老人，他们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着欣赏将在舞场中间跳舞的年轻人。小孩子们已经在舞池里跑来跑去模仿着大人，而大人们过不一会儿就会在这里翩翩起舞，并小心地躲避着免得碰着这些来回跑的小孩儿。

那个晚上人们主要聊的话题是关于盖亚和埃里奥的到来。他们是卡洛和茱莉娅的孩子。老人们和成年人们互相回忆起那两个人在镇子里度过的岁月。

像往常一样，回忆的差别是多种多样的：有人记得他们是冒失鬼，有人记得他们是好小孩，而老同学们记起那些逃学的日子里，他们迷失在田野里，玩耍或者无所事事。

有谁认为埃里奥像父亲，有谁认为盖亚像，有谁认为两人都不像父亲，而像爷爷奶奶。

乐队的小号开始热身。一切几乎全部就绪。主持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每年在舞台上负责说话的人，邀请平时的村长上台来。

村民们哈欠练练没有任何兴趣，村长讲话加上致谢赞助商，完毕。现在他们鼓掌欢呼，希望不再有别的讲话而是让乐队演奏。

当所谓主持人离开舞台时，全场爆发了最响亮的掌声。指挥大师轻轻一个跳跃，手一动，指挥棒一挥，音乐声流淌而出，先是长号，紧接着是鼓，然后是萨克斯管，最后是单簧管。

第一个跳入舞池的是里贝罗，他和他最喜欢的舞伴，每年的舞会都由他们开场。与里贝罗的外表可能引起的想象相反，他实际上是一位优雅的舞者，每年镇上所有的女人都会在舞池中与他至少共舞一圈。他对她们充满关注，不分老幼，他喜欢跳舞，并能将他的这种热爱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的舞伴。

舞池里已经人满为患，盖亚收到大量的邀请，她没有丝毫逃脱。

有那么一瞬间，埃里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不觉他的脚已经开始随节奏敲击了。

舞会刚进行到牵手旋转就足以应付自如的时刻，埃里奥还没来得及拒绝，姑妈一把抓住他那双一直晃来晃去的手，带他在舞池的边儿上随着节奏翩翩起舞。

奇怪的是，埃里奥并没有反对，他觉得有那么一刻音乐的节奏进入了他的身体，他快乐地享受着，面部肌肉因多年未动而发生了奇怪扭曲，这让他感觉脸颊生疼。

他成功地从姑妈的手中转到村里几个女孩儿的手里，她们好奇地盯着他看个没完。

一轮舞结束，埃里奥回到座位上，感觉血液在他的肌肉中涌动。突然，耳边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这迫使他离开广场。刚才还让他愉快享受的音乐，现在变得震耳欲聋。

他朝小教堂旁边的绿草坪走去，那里到处都陈列着旧拖拉机，还有一刻不停围观拖拉机的小孩。

埃里奥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坐下，开始观察他们。

那些笑声激荡在他心底，让他想起了什么，那是一种遥远的被时光埋没的幸福的回响。

一个孩子高兴地跑向他的父亲抓住他的手，这让他羡慕不已。一个埋藏在他脑海中的记忆试图浮出水面：他父亲手的温暖和味道。

一阵剧痛刺痛了他的太阳穴，让他无法思考，他双手捂头，浑身发冷。

“埃里奥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不舒服吗？”

一直没让他脱离视线的姑妈在他身边坐下。埃里奥没回答。

伊达搂住他的肩膀，充满感情地将他揽在怀里，但他却感受不到温暖，又回到了自己冰冷的世界。

那天晚上，回农场的路上，盖亚别的不干只谈论她的兴奋快乐和新交的朋友。

第一次睡在阁楼上。他们按照盖亚的意愿把床铺在了天窗下，盖亚看着星星睡着了。

第五章

与一个丑八怪面对面

第二天早晨，一缕透过天窗的阳光让埃里奥醒来，盖亚已经起床。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可以供他避难的温馨的空间。

在阳光的照耀下，阁楼已经没有了昨天早上的模样，现在看去似乎不可能把他吓成那个样子。他决定在床上多待一会儿看看天，但从楼下传来姑妈的声音在叫他，他真心希望再也不要有别的什么出其不意等着他，然而，一进厨房，埃尔克莱就在他头上扣了顶草帽，对他说：

“快吃饭，咱们去湖边钓鱼。”

埃尔克莱已经忘记了对他表弟生的气。在母亲的帮助和支持下，他热情洋溢的本性占了上风。

埃里奥并不介意，钓鱼是坐着钓，在沉默中钓，只可惜不能安静地听听音乐，他没能找到有谁可以借他一个播放器，而他的父亲禁止他用交给姐姐代管的钱再买一个。

盖亚也来了，她已经穿上泳衣，准备晒日光浴和阅读，在湖边度过一天。一队人马在去往湖边的路上逐渐壮大。

埃尔克莱的朋友们朝湖边跑闹着，互相一锤一拳打着对方的肩膀。埃里奥跟不上，埃尔科莱为了陪他，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被他的朋友亚历山德罗取笑了之后，他也开始追赶他们。

埃里奥不想跟上他，过了一会儿，他喘着粗气，靠在路边的栅栏上。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被某个人或某个东西盯上。他慢慢转过身，发现在他耳朵的高度，自己正和一个对他来说魔鬼一样的东西面对面。脸，那一定是一张满是皱纹的狰狞的脸，深陷的眼睛盯着他。

再一次，在这场可怕的旅行中，一场神秘的相遇。

吓坏了的他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朋友们跑去，他能看到他们在远处，然而，身后却听到一个尖锐而颤抖的声音对他这样喊：“停下，你被抓住了！”

或者是：“停下，我要抓你！”

又或者是：“你是他的，你不能逃！”

他没有转身，继续向前跑，直到离队伍几米远。

他的手在明显地颤抖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免在其他男生面前显得奇怪，他不想成为他们的笑柄，也不想被视为懦夫。

他转过身，栅栏附近没有人，那是一栋老旧小屋的栅栏，里面有一个保存完好的花园，种满了鲜花。

在湖边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失了，几乎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湖边最大的树有些巨大的树枝，让当地的孩子们可以像跳板一样跳下水去。树身的下部有四五排钉子，钉成螺旋状。这些钉子比泥瓦匠用来钉浇注混凝土板的钉子更大更长。钉子全都生了锈，而且大多数都严重弯曲，可能因此马戏团工作人员在离开时将它们遗弃在空地，然后被男孩们找到。

埃尔克莱和朋友们用一块巨大的扁平石头作为工作台，收集了周围的一些石块儿当锤子，耐心地将这些钉子砸直，把它们钉在树干上形成一种梯子。男孩们用胳膊抱住树，一脚一脚踩在钉子上，利用它们爬过树干那一段平滑而宽阔的区域。之后，他们能够抓住树枝，从那里开始借用手臂爬上这颗巨树。从树的顶端可以向湖里进行漂亮的跳水。

树下面等待爬树的队伍很长，里面还有绰号风暴姐妹的艾玛和玛蒂尔德。尽管她们不是姐妹，但因为从小就形影不离，并且两个小朋友还一起闯过很多祸，所以被取了这个绰号。

盖亚的崇拜者们竞相进行壮观的跳水表演来吸引她的注意。

他们中有埃尔克莱最好的朋友亚历山德罗，他幸运地住在湖边一个美丽的农场里，可能正因此他游泳游得跟鱼一样。他高高的个子，中等胖瘦，有着棕色的眼睛和头发，中分发剪得很短。游泳让他拥有一副宽阔的肩膀，帮父亲在田里干活让他的脸总是晒得黑黑的。他的性格内敛但不害羞，与埃尔克莱的热情洋溢截然不同。

他第一次看见盖亚是在丰收节上，他尝试着请她跳舞，但因为人多一晚上都徒劳无功。

现在他身处自己熟悉自然的环境之中，对他来说跳水比跳舞容易多了，他指望自己多一些希望。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勇气主动出击，遂建议埃尔克莱邀请表妹过来游泳。埃尔克莱成心让朋友不好意思，他跑到盖亚那边，再从那儿用手指给盖亚是谁想要邀请他。盖亚那天不想搭理，她想好好呆着享受阴凉，还有从遮阳的树叶间漏下来的点点阳光。

亚历山德罗很失望，但也没去多想，因为埃尔克莱跑过来扑倒了他，把他扔进了水里。

伊达趁着年轻人不在家的功夫给午休时分的弟弟卡洛拨打电话，对丰收节上发生的事很担心。

“喂卡洛，你好吗？”

“我想孩子们，别的都好。”

“我给你打电话是要问你有关埃里奥的情况。”

“说，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有偏执行为？当他看到或听到什么的时候？”

“据我所知，没什么特别的。我和茱莉娅看见他的时候不多，他经常戴上耳机自己待在房间里，我们碰面的片刻时间里，我没注意到有任何奇怪的，除了他的黑色情绪和无限的沉默。为什么你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伊达不愿意让弟弟担心，便顺着说下去，解释她只是想弄明白他奇怪的自我孤立。

“你应该试试和盖亚谈谈。跟所有这年龄的兄弟姐妹一样，他们俩不一起出去玩，但她能看见他在外面跟什么人联系，也许她注意到了什么。”

“我会试试，盖亚真是一个美丽的孩子。”

“埃里奥也是，我们只需要弄明白是什么东西折磨着他。”

“我知道”，伊达说，“你会看到我能弄明白。”

他们又重复了好几次去湖里游玩。再经过让他惊恐的那个地方，埃里奥意识到她就坐在屋前，就是那个恐怖片刻里对他来说像是不知道什么的怪物。然而，那只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面色温柔布满皱纹，两只蓝色的眼睛和一头白色的卷发衬托着脸颊，她盯着他，看他迈出的每一步。

伊达一直和茱莉娅及卡洛保持着联系，试图找到一个方法让男孩的脸上恢复笑容。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埃里奥除了胃口大开之外没有什么好转。

下午晚些时候，埃里奥帮助里贝罗做些事情：给菜园浇水，需要时去田里，给家畜们喂食。

里贝罗只动口不动手，埃里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学会聆听他说的话。

一天晚上，工作结束后，里贝罗提议开拖拉机转一圈。

“我之外许诺过你，你愿意去转一圈吗？”

话音刚落，登上拖拉机，不顾表弟没有丝毫的热情。一等到埃里奥在身旁坐下，他便启动发动机，朝着穿越田野的土路开去：路右边是一条满是水和粉色睡莲的水沟，路左边的水沟里长满绿色茎的香蒲，茎像一片伸向前的剑锋，剑尖上刺入一个大大的棕色软木塞，绿莹莹长长的叶子看起来像节日的装饰。

沿路的一群鹅在他们经过时缓慢挪动。

从拖拉机上观看脚下的田野令人放松又惊讶，自然与人的和谐创造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在已经收割的小麦地里，干草堆展示在眼前一览无余，玉米地里是又高又绿的玉米秧，玉米棒还没有完全成熟。再往前走，他们遇到了一条水流缓慢、青蛙呱呱叫的小溪。

里贝罗不再说话，观看着自己的周围。埃里奥感到安全，感觉被生活包围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个愿望，想要自己成为生活一部分，然而，他找不到行动起来的力量。

“里贝罗，是谁在下面那个房子里住？”他突然问表哥，指着那个让他害怕的老太婆的房子。

“那是菲莉西亚奶奶的房子，这几天我就带你去见她，她人很有意思。”

“你带我去？不危险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

“咱们第一次去湖边时，我在花园边的栅栏前停下来喘气，突然就发现她在旁边往我耳朵里看。然后她喊了些奇怪的东西，说实话，我没弄明白，也许是“我抓住你”。我怕了，我以为她至少脑子有点儿进水。”

里贝罗笑了，很高兴埃里奥第一次向他倾诉。然后他严肃地问他：

“她说了‘我抓住你’？你肯定？”

“不，可能她说的是‘我抓住你了’，但仍然令人害怕。”

里贝罗脸色一黑，但立刻就觉得没必要惊动表弟，于是安慰他道：

“我肯定你听错了，她是一个讨喜的老太太，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老奶奶。我尽早会带你去见她，这样你就能明白。她有些怪怪的，但脑子里没进水。”

“她一个人生活吗？”

“是的，虽然时不时会招待她一些朋友的特殊来访。”

“特殊？她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

“都是好人埃里奥，你不饿吗？我们走大路回农场就快一些，他们肯定在等咱们吃晚饭”，里贝罗提议，试图截断对话，然后陷入沉思，没再说话一直到家。

他的思绪把他带回到了过去，回忆着他的头被一个柔软的拥抱紧贴在胸前，回忆那个他当做是祖母的女人身上的毛衣和薰衣草的气味。

第六章

他的脑海里充满那个吟唱

八月底的那天，花园里香气特别地扑鼻。

他正在玩自己的玩具车，突然，从栅栏外面的一个大洞里钻出来一只动物，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比通常更大的鼹鼠。

孩子从未见过这只鼹鼠，好奇起来。鼹鼠盯着他，一边向他缓缓爬来。突然之间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抓起他最心爱的玩具车飞快地跑开。这是他不能允许的，于是他飞扑向围栏中央的门，穿过门，开始追逐其后。

到了树林边，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他本不愿进去，鼹鼠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仿佛在等着他，让他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好像过去不太远就能把玩具车拿回来，于是他把危险丢到脑后，追了上去。

片刻之后，他身后通往家的路消失了，只有树木和荆棘，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黑暗，他往前的方向也模糊不清。

鼹鼠走在他前面，歌声开始从树林里传来。一些影子围了上来，他转身，想要往回去，眼前一片混乱，感觉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少。

追踪的目标消失了踪影，他脑海里越来越压抑，那些奇怪的声音让他心跳加快，他的呼吸变得吃力，脚步沉重得只能拖着走。他的额头冒出一股冷汗。一棵从地里伸出来的树根把他绊倒，他伸手保护自己免于跌倒，手被泥土弄脏。他擦了擦脸，脸上变成了一个泥巴面膜，现在他的眼睛刺痛难忍。寒冷穿透了他，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他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他起身，越来越缓慢地朝着那些此时是被惯性传过来的声音挪去。

他呼吸粗重，最后一次滑倒后，瘫倒在地上，慢慢地死去。

母亲开始叫他，像每天晚上一样。一直得不到回应，在那个钟点，让她焦躁不安。她假装生气走进花园，就像一位每天恶作剧孩子的母亲所做的那样。 她提高了声音，但回答她呼唤的是持续的沉默。

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怀疑开始困扰她，该不该着急？也许他只是比平时离开得更远一点，因此她扩大范围在房子周围搜寻。

仍然没有一点踪影，焦虑和急促的呼吸开始威胁她的